望着中村那道暗灰色的残影像一道死亡的阴影般急速掠来,陆展廉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那些伤口里流出来的血把他灰色的衣衫染成了暗红,白色的胡须上挂着血珠。
他的膝盖在发抖,手臂在发抖,刀意已经散了大半,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闭上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庸儿,师父无能,不能帮你报仇。
若是九泉之下再见到你,你不会怪师父吧。
他等死了。
但等了很久,那致命的一掌却没有落下来。
陆展廉的眉头皱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愣住了。中村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右掌还维持着拍击的姿势,掌心的暗灰色真气凝而不散,但那手掌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中村的脸定格在一个狰狞的表情上,像是一尊被人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不止是中村……
擂台上那些飞扬的碎石也停在半空中,那些飘散的烟尘也凝固了,连看台上那些张着嘴大喊的人也都一动不动地保持着之前那个姿态,像是一幅被定格在某一帧的画。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陆展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以为是自己死了,以为这是临死之前灵魂脱离肉体的那一瞬间,所以他看到的一切都被定格在了最后一刻。
但那空气中那种微微的凉意也太真实了,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疼。
就在他满心困惑的时候,一个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你这刀练得不对。"
陆展廉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他修了一辈子的杀破狼十三刀,从十五岁开始练,到如今六十多岁,整整五十年的光阴。
他连睡梦中都在推演刀法,就连吃饭的时候手指都在不自觉地比划着出刀的轨迹。
为了这门刀法,他一辈子没有成婚,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徒弟身上。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门刀法练到了极致,练到了他这辈子能达到的巅峰。
可现在竟然有人说他练错了?
简直是奇耻大辱!
"谁?"
陆展廉猛地转过头,爆喝一声!
他的目光越过擂台那些停滞的尘埃,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半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
陆展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好好看着。"
然后那人的身影动了。
他的右臂抬起来,动作很慢。
他的掌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弧线的轨迹并不凌厉,甚至带着一种柔和的感觉,像是水面上荡开的涟漪。
但陆展廉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是杀破狼十三刀的起刀式?
他练了五十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但此人的起刀式和他练的略有不同。
陆展廉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半空中那个背影,盯着那双正在缓缓挥动的手。
他看到那人的第一刀劈落,那股刀意并不锋利,不像是要斩断什么东西,更像是在空气中寻找什么。
然后是第二刀。
比第一刀快了一些,刀意变得更加凝练,带着一种像是试探般的谨慎。
第三刀。
更快了,那股刀意开始有了形状,像是一头野兽在黑暗中慢慢睁开了眼睛。
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加流畅,更加自然,那股刀意的形状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陆展廉看着那些刀法,越看越入神,越看越忘我。
他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忘记了这是生死攸关的擂台,忘记了自己还在流着血。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半空中那个灰色背影和他手中正在演绎的刀法。
那些刀法有他熟悉的影子,杀破狼十三刀的根基还在,每一刀的起落之间都有他练了五十年的痕迹。
但那些细微的改动让整门刀法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原本追求的杀意被削弱了,那种凌厉的、想把一切都斩断的狠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深沉的东西。
陆展廉忽然想起了这门刀法的由来。
传说初代宗师观狼群猎杀而悟出此刀,他以前一直以为刀法的精髓在于一个"杀"字。狼群猎杀,凶悍残忍,一刀毙命。
他练了五十年,就是在练那个杀字,练得越狠越好,越凌厉越好。
但此刻,看着半空中正在缓缓演化的刀法,他忽然发现自己错了。
狼群猎杀,靠的从来不只是凶狠。狼是野兽,但它们有比凶狠更可怕的东西……耐心。
它们会潜伏、会等待、会在猎物最放松的那一刻才暴起扑杀。
它们懂得收敛,懂得隐忍,懂得在最恰当的时机发出最致命的一击。
他太拘泥于杀字了。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如何让刀更狠、更快、更利上,却忽略了这门刀法最根本的东西!
狼性!
陆展廉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站在那里,身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但他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那些困扰了他几十年的瓶颈,那些他始终无法跨过去的关卡,像是被人用一把钥匙轻轻拧动了一下,全部松开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我……我悟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堵在胸口几十年的那口气全部吐出来。
"我……我的杀破狼,练错了!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停滞的空气中炸开,带着一种像是要把整座擂台都震碎的力量。陆展廉上身的衣物在这一瞬间猛地炸裂开来,碎布四散飞射,露出他瘦削但布满了旧伤疤的身躯。
那些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体内的气血却在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翻涌。他新生的力量正在他的血肉和骨骼中重新凝聚,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运转、流动、爆发!
他的气息在攀升!
整个人都在发生一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原本衰败的气血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样,从那些干涸的经脉中重新喷涌而出,冲刷着他每一寸筋骨。
他整个人像是一把被重新锻造过的刀,寒光乍现。
在擂台的另一端,那些停滞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碎了一样。
中村的身体恢复了活动能力,他那狰狞的面容还维持在拍击的姿态上,他那蓄满了暗灰色真气的手掌还在朝着前方压下。
但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面前那个浑身是血、被他打得几乎站不起来的老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变了。
那种气息不再是垂死的衰败,而是一种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警惕的、带着原始野性和压迫感的东西。
中村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不对,这个老头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