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渐压向广州北部,前线送来的电报一封接着一封,几乎没有间断。
余汉谋坐在临时指挥部里,桌上的煤油灯已经烧了大半,灯芯结出一团黑色的焦花,映得墙上的地图忽明忽暗。
他伸手拿起最新一份伤亡统计,目光沿着纸面往下扫,看到最后那个数字时,手指不由得停住了。
两个精锐步兵师加在一起,损失已经接近原有兵力的三分之一。
这几乎算是他手中压箱底的老本,也是他眼下唯一还敢寄予厚望的部队。
余汉谋把报告放回桌面,纸张边角碰到茶杯,发出轻轻一声响,杯里的茶早已凉透。
他的想法原本并不复杂,先依靠这两个师稳住局面,尽可能迟滞辽东野战军的推进速度,为广州重新组织防御争取时间。
只要外围阵地能多撑几天,后方就有机会调兵、修筑工事,再把几处重要道路和渡口控制起来。
哪怕不能彻底挡住对方,至少也要让辽东野战军付出足够大的代价,不能让他们一路顺顺当当地推进到广州城下。
可前线传回来的消息,却远远没有达到他的预期。
战斗持续的时间并不算特别长,两个师却已经被打得伤筋动骨,几个原本编制完整的团接连报上了大批伤亡。
前线报告说,对方的步兵并不是一味地向前硬冲,炮火落下后,往往先由小股部队接近阵地,摸清火力点的位置,再引导后续力量展开。
国军阵地上的机枪刚刚暴露,没过多久就会遭到迫击炮或野战炮的压制。
那些躲在土木工事里的士兵,往往还没来得及重新架好枪,前沿的掩体就已经被震得泥土簌簌落下。
余汉谋并不陌生这些战术,他也知道,真正难对付的并非某一件武器,而是炮兵、步兵和装甲力量之间越来越熟练的配合。
一旦某个火力点被发现,对方就能迅速把火力集中过去;等阵地上的枪声弱下来,步兵便趁势向前推进。
国军并非没有还击。
一些阵地上的轻重机枪仍在拼命射击,步枪声也曾密集得连成一片,偶尔还有反击部队冲出战壕,试图把逼近的对手赶下去。
可这些努力往往只能换来片刻喘息。
更让余汉谋难以接受的是,对面的伤亡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按照前线汇总上来的情况,辽东野战军在进攻中当然也付出了一定代价,但整体损失远低于国军。
这个差距不只是统计表上的数字,更体现在战场上。
国军一个连打散之后,往往需要花上半天甚至更久,才能重新找到剩下的人员,确认谁还在、谁已经失联。
对面的部队却能在短暂调整后继续向前,伤员被迅速转运,弹药也有人接着送上来,前后衔接得相当紧密。
余汉谋原本希望用两个精锐师消耗对手,至少把对方的进攻势头拖慢下来。
如今看来,这个计划并没有取得理想的效果。
国军付出了大量兵力,才勉强让辽东野战军的攻势停顿了片刻。
而这短暂的停顿,究竟能够换来多少时间,谁也说不准。
窗外传来一阵汽车发动机的轰鸣,随后是几声短促的口令。
余汉谋抬起头,透过窗缝看见几名通信兵抱着文件快步穿过院子,裤脚沾满了泥,肩头还落着灰土。
他忽然意识到,前线的混乱正在一点点传到指挥部里。
电话线时断时续,送来的电报越来越急,几个原本还能保持联系的据点,也开始出现迟迟没有回音的情况。
余汉谋不是没有想过继续补充兵力。
随着前线损失增加,后续部队已经陆续被调往防区,填补那些因伤亡而出现的缺口。
命令下达得很快,名单也一份接一份地送来,看上去似乎还有不少人可以投入战场。
可他心里十分清楚,补充人数并不意味着补充战斗力。
一个打过几场硬仗的老兵倒下去,临时补进来的新兵未必能够立刻接替他的位置。
老兵知道炮弹落下前的征兆,知道敌人接近时该把身体藏在哪里,也知道在枪声最密集的时候,怎样压住心里的慌乱。
这些东西写不进编制表里,却能决定一个人能不能活着走出战壕。
新补进来的士兵中,有些人甚至没来得及熟悉手里的步枪,便被匆匆送往前线。
他们知道要听命令,也知道不能后退,可当炮弹在不远处炸开,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时,能不能稳住枪口,完全是另一回事。
更何况,伤亡不断增加之后,原本完整的连排建制也难免受到影响。
同一时间,广州北部防线的另一处指挥部里,气氛也显得格外沉闷。
陈仪站在地图前,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
前方传回来的消息十分明确,之前支援到这里的一个师,经过这一轮战斗后,已经基本丧失了继续承担主力作战任务的能力。
陈仪把报告看了两遍,仍旧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战场上的伤亡无法完全避免,任何一条防线都不可能在炮火之下毫发无损。
可问题在于,对面的进攻甚至还没有真正达到最猛烈的程度。
根据前线观察报告,这次辽东野战军投入的炮火密度,明显低于此前进攻曲江时的水平。
这意味着,对方很可能还在试探。
他们正在观察国军的防御部署,摸清各处阵地的抵抗能力,也在判断哪些方向最容易突破,哪些部队还能继续坚持。
如果连这样的攻势都难以承受,等到对方真正集中炮兵和主力部队发动进攻时,广州北部的防线又能撑多久?
这时,站在一旁的参谋长终于忍不住了。
他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总座,我看对面的共军要是明天还按照今天这个强度进攻,或者稍微加大一些攻势,咱们的部队恐怕就顶不住了。”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今天这场仗,前线已经损失了不少人,照这个势头打下去,后面只会越来越难。”
他并不是故意危言耸听。
作为一路跟着陈仪撤退过来的军官,他亲眼见识过辽东野战军的作战能力。
那种持续推进的压力,以及在付出一定伤亡后依旧能够维持进攻节奏的能力,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单纯依靠士兵的勇气,并不足以弥补双方之间的差距。
这一次,余汉谋已经把手里的两个精锐步兵师都派了出来。
可即便如此,也只是暂时稳住了外围阵地。
这样的结果,足以说明眼前的局面究竟有多么棘手。
陈仪听完,没有马上回答。
指挥部里安静了片刻,远处偶尔传来的炮声透过墙壁,隐约传进屋内。
陈仪伸手拿过伤亡报告,目光停在几处被红笔圈出的数字上。
眼下的防线看似还在维持,可这种维持,是用大量人员伤亡换来的。
一旦损失继续扩大,超过各部队能够承受的限度,原本勉强连接在一起的防御阵地就可能接连失守。
到了那个时候,前线部队即便想要重新组织抵抗,也未必还有足够的时间。
参谋长看着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把声音放得更轻。
“总座,这时候我们必须考虑退路了。”
陈仪没有打断他。
参谋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广东肯定守不住。我看最多一个星期,共军就可能攻入广州城。咱们总不能真的把性命也交代在这里吧?”
这句话说得不算响,却让屋里的几名军官都抬起了头。
有人下意识看了看门口,像是担心这番话被外面的人听见。
陈仪沉默了很久,随后深吸一口气。
他也知道,余汉谋把自己顶在前面,多半只是想再多支撑几天,为后方争取时间。
至于余汉谋接下来打算怎么做,陈仪并不难猜。
如果局势继续恶化,对方很可能会乘船离开,或者安排飞机撤走。
陈仪不愿意把话说得太直白,却也明白,眼下真正能指望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他把手里的报告放下,抬眼看向参谋长。
“先把能撤的路线弄清楚,交通、船只、机场,都要有人负责核实。”
参谋长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立即点头。
“明白,我马上安排。”
陈仪又补了一句:“这件事先不要闹得太大,前线还在打,不能让下面的人先乱了。”
参谋长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余汉谋的心思其实也相差不远。
他嘴上仍然要求各部队坚守阵地,要求参谋部门重新核对兵力,要求后勤尽快把弹药送到前线。
但在这些命令之外,他也开始关注广州附近的码头、汽船和可以使用的机场。
多年来积攒下来的财富,以及家中的亲眷,都成了他不得不考虑的事情。
他并不认为自己还能守住广东。
上面的命令已经下达,要求他尽力稳住局面,可他很清楚,命令并不会让已经疲惫的部队重新变得精锐,也不会让被炮火打穿的阵地凭空恢复。
他想做的,只是在防线彻底崩溃之前,再多争取几天。
几天时间,足够安排一些事情,也足够让他看清战场最后会走向哪里。
而对于前线那些仍在战壕里挨炮的士兵来说,这几天却可能意味着另一回事。
他们没有时间考虑船只,也不知道指挥部里正在讨论什么。
他们能做的,只是把枪抱紧一些,在阵地上等下一次进攻到来。
第二天清晨,天色还没完全亮透,辽东野战军的攻势便再次展开。
远处先是传来几声沉闷的炮响,随后炮声迅速连成一片,压过了林间的鸟叫,也盖住了阵地上零散的口令。
林平安的部队显然没有打算给国军太多喘息的时间。
炮兵开始向前沿阵地和交通节点集中射击,炮弹一发接一发落下,泥土被掀上半空,原本修整过的战壕很快又变得坑坑洼洼。
几处临时搭起的木质掩体被直接掀翻,碎木和沙袋散落在地。
躲在壕沟里的士兵抱着头伏低身体,耳朵里只剩下持续不断的轰鸣。
有人刚想抬头观察,旁边的老兵便一把将他按了回去。
“别起来,等炮停了再看!”
话音刚落,一枚炮弹便落在不远处,炸开的泥土砸得壕沟边沿一阵发响。
炮击持续了一段时间,随后才逐渐向纵深延伸。
国军前沿的机枪手试着重新架起武器,枪管刚刚探出掩体,便发现对面的步兵已经借着烟尘向前移动。
他们不是成群结队地暴露在空地上,而是利用沟坎、土坡和残破的房屋分散接近。
几支步枪先行开火,迫使守军把注意力转向正面;另一侧的机枪则从较低的位置压住阵地出口,让试图调动的国军士兵无法轻易离开掩体。
国军也组织了反击。
一名连长带着剩下的人冲到战壕转角,试图把被压制的机枪重新接上火力。
他刚喊出两句口令,身旁的传令兵便被震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步枪掉在地上。
连长弯腰把枪捡起来,塞回对方手里,又指着前方让人继续守住缺口。
可阵地上的人已经不如昨天那样齐整。
有的班只剩下三四个人,有的机枪组缺了副射手,只能勉强维持射击。
弹药箱被打开后,里面的子弹一排排减少,负责搬运弹药的士兵在炮火间隙中来回奔跑,几次都被迫趴在路边等待。
余汉谋确实在尽可能抽调援兵。
命令一份接一份地发出去,附近的部队被要求向受压地段靠拢,后方也把能够调动的人员送往前线。
但这些新补进来的士兵,大多是刚刚征集不久的壮丁。
他们有的人连队伍里的军官都认不全,有的人对手中的步枪还不熟悉,更没有经历过如此密集的炮火。
有人被带到阵地后,第一件事不是寻找射击位置,而是茫然地看着周围,不知道该往哪里站。
老兵只能抓紧时间告诉他们,子弹从哪个方向来,掩体应该怎么利用,听见什么口令就向哪里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