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战场不会因为他们刚刚入伍就放慢速度。
炮声一停,前沿就要重新组织射击;对方一旦接近,所有人又必须立刻投入战斗。
想靠这些临时补充的兵员,填补精锐部队留下的战力空缺,显然并不现实。
上午的战斗一直持续到中午。
几个重要据点反复易手,国军有时能依靠机枪和步枪火力把进攻部队压回去,有时却会因为侧翼被突破,不得不放弃已经守了大半天的阵地。
每一次后撤,都要有人留下来掩护。
那些人通常只有几支步枪和有限的弹药,必须等到最后一刻,才能沿着壕沟或小路撤走。
他们身后的部队往往已经顾不上回头。
阵地上的烟尘没有完全散去,新的炮弹又落了下来,空气里混杂着火药味、泥土味和烧焦木头的气味。
等到下午,两个精锐师的指挥系统已经更加混乱。
部分团级指挥所与前沿失去联系,传令兵只能靠着记忆沿道路寻找部队。
有的命令送到时,相关阵地已经被迫放弃;有的部队收到增援命令,却发现通往目标地点的道路被炮火封锁,只能绕行。
前线看起来仍在抵抗,实际上每一个环节都在变得脆弱。
林平安的部队则不断调整攻击方向。
正面进攻牵制住国军的注意力,侧翼部队沿着道路和低地向前推进,装甲车辆则在步兵掩护下寻找能够通过的地段。
这些车辆并非可以无视地形和火力的铁疙瘩。
道路太窄时,它们需要减速;地面松软时,履带会卷起厚厚的泥;一旦进入缺少步兵掩护的区域,也可能遭到近距离火力袭击。
但在国军的反坦克力量已经不足、指挥又逐渐失序的情况下,装甲部队仍然给防线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机枪和步枪很难从正面有效威胁装甲车辆,守军只能设法利用障碍物、道路转弯和临时掩体拖延它们的速度。
可只要步兵跟上,装甲车辆便能为进攻队伍提供移动火力支撑。
有时一辆坦克停在道路边缘,炮口对准前方的土墙或火力点开火,步兵便趁着爆炸扬起的烟尘迅速向前。
对守军来说,最难受的并不是每一发炮弹都能击中目标,而是他们始终无法确定下一次火力会落在哪里。
当天傍晚,国军外围防线终于出现了无法弥补的缺口。
一处关键阵地失去联系后,附近几个据点也相继受到威胁。
原本负责连接各段防线的道路被切断,撤退的部队与前来增援的部队挤在一起,车辆堵在路口,伤员只能由人搀扶着往后转移。
有人试图重新组织队伍,却发现原来的连长已经不在,士兵们也被冲散到不同的地方。
几声急促的枪响从道路另一头传来,人群立刻向两侧躲避。
就在这片混乱中,林平安的主力部队抓住机会,沿着被撕开的缺口迅速向纵深推进。
装甲部队开始掩护步兵前进,炮兵则把射击重点转向后方的交通节点和可能形成抵抗的据点。
辽东野战军从两个方向发动攻击,逐渐形成了针对广州地区的钳形攻势。
一边压迫北部防线,一边沿着可供推进的道路向侧后方展开,国军原本依赖的几处支撑点开始失去相互联系。
到这个时候,战局已经变得十分清楚。
广州城被攻入,只是时间问题。
余汉谋手下那两个精锐部队被持续消耗之后,剩余国军的战斗力明显不足以在正面形成有效抵抗。
一些部队仍然试图依托村庄和道路设防,但缺少足够的火力,也缺少能够统一指挥的基层军官。
辽东野战军的先头部队一旦发现某处抵抗较弱,便会迅速集中力量突破。
突破之后,又继续向两侧展开,迫使相邻阵地不得不考虑撤退。
国军原本希望用一道道防线拖住对方,如今却变成了每一道防线都在催促后方尽快作出决定。
入夜后,广州城内也渐渐感受到外围战局的变化。
城外不时传来炮声,街道上的车辆比平日多了不少,一些机关人员抱着文件匆匆走动,商铺早早关上了门。
有些居民躲在屋里,不敢靠近窗户。
偶尔有消息从街头巷尾传开,说北边的阵地已经守不住,也有人说援军正在赶来。
这些消息真假混杂,谁也无法确认。
但每当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爆炸声,人们还是会停下手里的事情,朝北面望上一眼。
余汉谋的指挥部里,电报员不断把最新消息送进来。
他看着一封封电报,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爆炸声,终于明白广州已经不可能继续守住。
国军不是没有构筑街垒。
一些街口堆起了沙袋,部分道路被车辆和木料阻塞,临时火力点也被安排在能够观察路面的地方。
可这些工事远不如外围那些经过准备的防御阵地坚固。
城内街道狭窄,建筑密集,若要依靠巷战拖住进攻部队,必须有稳定的指挥、充足的弹药,以及愿意坚持作战的士兵。
眼下这些条件,国军一样也不充足。
外围那些更加坚固的阵地,在对方的炮火和步兵协同下都难以坚持,更何况是临时利用民居和街道搭建起来的堡垒。
余汉谋看着地图,手指在城北几条道路上来回移动。
他曾经希望,外围部队能够为广州争取足够的时间。
可现在,外围部队自身已经难以维持,留给城内的时间也所剩无几。
更糟的是,许多国军士兵早已没有了继续作战的士气。
他们从前线撤下来时,身上沾着泥土和灰烬,脸上满是疲惫。
有的人还在寻找失散的同伴,有的人只顾着问下一步往哪里走。
当他们听见炮声越来越近,再看见远处道路上出现的坦克和装甲车时,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被一点点磨掉。
有人扔下已经打空的弹匣,沿着巷子向后跑;有人本来还端着枪,却在听到一阵连续爆炸后转身躲进屋里。
他们并非每个人都不明白军令的分量,只是当整条防线都在崩溃时,单独一个士兵很难知道自己究竟还要守什么。
负责维持秩序的军官大声喝止,声音很快被街道尽头传来的枪声盖过去。
几名士兵重新聚拢在一处路口,刚刚架起机枪,便发现原定的侧翼已经没有友军。
他们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向后撤去。
指挥部里的参谋长走到余汉谋面前,额头上满是汗。
“总座,现在必须撤退了。再拖下去,恐怕连撤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余汉谋没有立即回答。
他听着外面的动静,仿佛每一声爆炸都比前一声更近。
他原本还希望天黑之后再作安排,借着夜色让主力部队有秩序地向阳江方向撤退。
可现在,前线的崩溃速度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想。
或者说,真正超出他预想的,并不是辽东野战军推进得有多快,而是国军各部溃散得太快。
一支部队只要还能保持建制,就有机会接到命令,寻找道路,组织掩护。
可一旦人员散开,军官失去联系,车辆堵塞道路,撤退就会变成各自逃命。
到那时,即使地图上还标着一条完整的路线,也未必有人能够走得通。
余汉谋缓缓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地图上。
“通知各部,天黑后主力向阳江方向撤退。”
他说完,又补充道:“能带走的文件和重要物资尽快转移,沿途必须维持秩序,不许各自乱跑。”
参谋长立刻应下,转身去安排通信。
余汉谋望着地图上那条通往阳江的线路,心里却没有多少把握。
他知道,这道命令未必还能被所有部队完整执行。
城外的枪炮声仍在继续,电话线另一头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叫,有些声音只说到一半,便被杂音吞没。
一名参谋把刚收到的电报递到他面前。
电报上的字迹有些潦草,报告称某处道路已经出现辽东野战军的先头部队,后方车辆正在设法绕行。
余汉谋看完,把电报折起放在桌上,没有再说话。
他原本以为,至少还能利用夜色完成一部分部署。
可从眼下的情况看,辽东野战军的推进速度已经远远超出预料,而国军的溃败又让每一次调动都变得更加困难。
指挥部外,传令兵从走廊尽头跑过,靴底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
有人在喊着寻找汽车,有人在催促通信人员接通线路,几个警卫则把堆在门边的箱子搬到院里。
原本还算有序的指挥部,终于显出了慌乱。
余汉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
他很清楚,接下来要面对的已经不是怎样守住广州,而是能不能在防线彻底崩溃之前,把自己和还能调动的部队撤出去。
而在城外,辽东野战军的先头部队仍在向前推进。
炮声沿着夜色传来,时远时近。
广州的防线已经被撕开,剩下的抵抗也正在迅速瓦解。
对余汉谋而言,留给他的时间,恐怕比他想象中还要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