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那边的营地天黑的要晚一些,
不过那边的风雪更大,
从山脊垭口灌过来,卷着雪粒子打在箱体上沙沙响。
葛翔站在营地正中间那块空地上,仰头看了看天,转头对身边的通信兵说了一句话。
“灯,全开。”
通信兵跑下去传令。
不到半分钟,营地四角的探照灯同时亮了,光柱打出去,把营地外围那片开阔地照得雪白。
灯光不是乱打的,每一盏的角度都调过,
两盏对着矮松林方向,一盏对着石岗子那头,
还有一盏来回扫,扫一圈停一下,再扫一圈。
葛翔没看灯,他在看灯照不到的地方。
“左前那盏,往下压半寸。”
他拿手比了一下,“别照树梢,照树根。那东西贴地来,你照树梢没用。”
调灯的战士应了一声,灯柱往下压了压,雪地上亮了一片,树根底下的阴影没了。
刘兵回来去补给,把喷火器打蜘蛛的情况跟葛翔说了。
这让杨团长和葛翔大为重视,
两人站在营地高处商量许久,还画了半天图,之后把营地重新布了一遍。
灯的位置和角度变了,哨岗的位置也跟着变了,
每个岗都卡在灯光的边缘,人在暗处,眼睛盯着亮处。
火力配置也重新分了组,
榴弹、手雷、机枪各分三组,每组三个人,一个主攻,一个压制,一个驱逐。
这个也算是一种“三三制”。
杨团长从指挥帐篷里出来的时候,葛翔刚把最后一组岗哨调完。
“走,转一圈。”
两个人顺着营地外围走。
杨团长走得不快,每到一个岗都停一下,跟战士说两句话,问看没看清灯照的范围。
战士们一一答了,杨团长点头,接着走。
走到北边最后一个岗,杨团长站定了,往矮松林方向看了一会儿。
“刘兵那边有信儿没有?”
“下午发了一封,说陈军和林燊回来了,布防都按计划落了。”
葛翔顿了一下,
“还说晚上可能不消停。”
杨团长没接话,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回去说。”
回到营地,葛翔让灭灯,只留火把照明,
电量有限,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两个人走向营地中间,集中所有箱子的地方,穿过箱子缝隙,走了几米,推开第一道帘子。
帘子是厚帆布缝的,里面夹了一层毡,推开来沉甸甸的。
帘子后面是一个一米宽横向空间,不大,刚好容得下三个人转身,守在帘子两侧。
三名战士守在里面,架着喷火器,榴弹枪,一旁得箱子上摆了一排手雷。
杨团长冲他们点了下头,没说话,推开第二道帘子往里走。
里面是一个大空间,比外面看着大得多。
原本只是几个货箱堆在一起围出来的地方,
后来箱子越堆越高,越围越大,中间的缝隙拿夯实的雪填了,
最外围和地基缝里浇了水,冻成冰,硬邦邦的,风灌不进来,雪也压不塌。
顶上搭了帆布,帆布上面又压了一层雪,从外头看就是一个雪堆,看不出里头有空间。
空间正中间架着电台,天线从顶上伸出去,穿过帆布和雪层,露在外头。
电台旁边是一张箱子拼成的桌子,桌面上铺了一张地图,地图四角拿子弹壳压着。
桌子边上还搁着半缸子凉了的茶,茶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杨团长对着几名战士同样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又掀开一道帘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灯光也更亮。
杨团长和葛翔迈步向下走去。
没错,是向下,
这里比外边整整低了一米。
空间里,Q老和杜雪莲正坐在一个矮桌前说着什么。
杜雪莲见杨团长和葛翔进来,连忙招呼着他们坐下。
从暖壶里倒了热水,一人一缸子递过去。
“外头怎么样?”
葛翔接过来,双手捧着缸子暖了暖,说了几句,
营地布防调过了,灯重新布置后,做了测试,哨岗卡位置合适,火力点能够实现交叉……
说得很简练,但重点都讲到了,
葛翔没说细的原因是他知道杜雪莲的心思不在这儿。
果然,杜雪莲听完了,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转身就从桌上拿起一颗弹头。
“Q老,你看这个就是证明……”
杨团长看了一眼,那颗弹头正是刘兵带回来的,说是打到变小的蜘蛛身上掉下来的。
弹头托在杜雪莲掌心里,黄铜色,弹尖圆润光滑,弹体上的膛线槽清清楚楚。
弹尖全是圆的,弹体一点没变形。膛线槽都在。
Q老抱着手臂,锁着眉头思索,
“这不符合物理规律……”
“肯定的,”
杜雪莲从他手里把弹头拿回去,搁在桌面上,
又从旁边拿过一张纸,上面画着草图和几行字,一看就是她跟Q老刚才在写的,
“子弹打中硬物会变形,打中软物也会变形,这时必然的物理规律……”
“可这颗弹头没变形。弹尖圆了,说明有撞击,”
“但是弹头撞击后,圆得光滑,圆得规整,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的,弹体一点没变,”
Q老点头,
“这么高效的动能衰减一点都不科学……”
“现有的物理材料……没这个韧性,也没有这么强的能量吸收效应……”
Q老抱着手臂,盯着桌上那颗弹头,忽然说了一句,
“这个能量吸收效率,如果是靠晶格畸变来实现的,那它得在撞击瞬间完成一个可逆的相变过程。”
“问题在于,已知的相变材料响应速度没有这么快,除非它存在某种预置的应力场,让晶格在临界点上处于亚稳态……”
杜雪莲停了一下。
“亚稳态……”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草图,拿笔在边上画了两道,
“您是说,壳在平时就处于一种不稳定的平衡状态,子弹打上去的那一下,正好触发了这个平衡的崩溃,让壳瞬间变软?”
“对,但这个崩溃是可逆的。壳碎了之后,它还能回到原来的状态。”
Q老拿过笔,在草图上点了一下,
“你看这里,如果应力场是均匀分布的,那崩溃就应该从撞击点开始,呈球形扩散。”
“可弹头是圆的,不是扁的,说明崩溃不是从一点开始的,是整个壳同时……”
杜雪莲又停了一下,眉头拧着,笔尖悬在纸上。
“同时失稳?”
“对,同时失稳。整个壳在那一瞬间同时失去刚性,把子弹裹住,磨圆了弹尖,然后再同时恢复刚性,碎了。”
杜雪莲想了两秒,慢慢点头。
“那就是说,这个壳的应力场是整体耦合的,不是局部的。”
“每一个点都和整个壳连在一起,动一个点,整个壳一起动。”
“对。”
“那这个能量传递路径就很复杂了……”
杜雪莲又在纸上画了几道,画完了自己看了一眼,摇头,
“不对,如果是整体耦合,那能量衰减不该这么高。除非它还有第二个机制……”
杨团长端着茶缸,手搁在桌面上,表情有点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