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懂了“子弹打上去壳变软”这个部分，
可到了“晶格畸变”“可逆相变”“亚稳态”“整体耦合”这些词，脑子里就跟不上了。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
葛翔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递过去。
“杨团长。”
杨团长转过头。
葛翔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不用太在意，习惯就好了。”
杨团长接过烟，眉毛挑了一下。
“你平时就这么过的？”
葛翔把烟点着，吸了一口，表情有点尴尬。
“嗯。我有时候听首长说话，跟听天书一样。”
他往Q老那边努了努嘴，
“Q老还算好的，首长有时候说高兴了，能一口气讲半个钟头不带停的。”
“我就在旁边站着，点头，嗯，啊，对，其实一句没听懂。”
杨团长突然笑了，差点把嘴里的烟掉在地上，葛翔给他点上。
“那你怎么办？”
葛翔心虚的瞄了一眼杜雪莲，声音更小，
“找到空挡，赶紧闪人。”
这下杨团长彻底笑出声，立马收住，
他心虚地往Q老那边瞄了一眼。
好在Q老和杜雪莲已经彻底扎进去了。
Q老抱着手臂，眼睛盯着桌上的弹头，嘴里念念有词，杜雪莲拿着笔在纸上飞快地画，两个人谁都没往这边看。
杨团长松了口气，侧了侧耳朵，想听听他们现在在说什么。
“……如果这个应力场的预置机制能被复现，那仿生材料那边至少能往前走一大步。但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它的临界点在哪里，得做动态加载实验才能测出来……”
杨团长听了半句，把耳朵收了回来。
刚才还能听懂，现在什么都听不懂，
他看了葛翔一眼，葛翔也正好看过来，
两个人没说话，表情都松着，至少Q老和杜雪莲没听见他笑。
一根烟抽到一半，杨团长把烟灰弹了弹，Q老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又轻又快的学术腔，而是慢下来，一字一顿的，带着一种杨团长很熟悉的语气。
“……研究价值极高。如果能拿到活体，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杨团长的手停在半空。
“活体抓捕，得考虑用什么手段。麻醉？还是物理束缚？它的壳会变软，物理束缚不一定可靠。”
杜雪莲接了一句，
“可以先做环境测试，不同温度、不同湿度下它的壳响应有什么区别。”
“如果能在特定环境下还有这种能力，那对于我国的科研和军工有难以估量的意义。”
“对。先抓。一定要抓到！”
“抓到了先别急着解剖，活体解剖只能做一次，太浪费了。”
“得先做无损检测，能做的全做了，最后再……”
杨团长和葛翔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白天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东西，又复燃了。
杨团长脸上的笑没了，葛翔嘴角那点松快也收了。
两个人看着对方，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凝重，无奈，还有一点“又来了”的疲惫。
Q老抬起头，看向杨团长，
“小杨，去发报，问问陈军那小子能不能活捉。趁着那东西还小。”
杨团长张了张嘴。
还没等他回话，杜雪莲头也没抬，笔尖还在纸上走，嘴里已经接上了。
“对。你跟他说，别耍滑头。这是命令，是她首任长官的直接命令。”
杨团长嘴张在那儿，半天没合上。
他看了葛翔一眼，还在心里组织语言，督学两又加了一句，
“对，还要加一句，他不抓，我就去亲自带人去抓。”
“对，加上我，我也要去！”这是Q老的声音。
葛翔把脸别过去了，可杨团长看见他肩膀抖了一下。
杨团长嘴张在那儿，正想着怎么回话，帘子外面忽然响起了电台声。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声音不大，可在这间低了一米的箱体空间里，传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从外间那张箱子拼成的桌子上传过来，穿过两道帘子，钻进四个人耳朵里，把屋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杨团长的嘴合上了。
Q老抱着的手臂松开了。
杜雪莲手里的笔停在纸上，笔尖戳着一个没画完的圈。
葛翔第一个站起来。
他站得很急，膝盖撞在矮桌沿上，桌上的茶缸晃了一下，水洒出来一小片。
他没管，转身就往帘子那边走。
“我去。”
葛翔掀开帘子的时候，杨团长也跟着起身往外走。
屋里剩下的两人谁都没说话。
Q老看向桌子上的弹头重新抱起手臂，眉头拧着，眼睛微闭。
杜雪莲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帘子边上，侧着身子听外头的动静。
外头传来葛翔的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什么。
然后是电台兵的声音，断断续续，不全。
之后是杨团长的声音，再然后是一阵纸响。
帘子外头的脚步声又响了，这回是往回走，走得快，比去的时候还快。
帘子被掀开，
杨团长走在前面，葛翔跟在他身后，
杜雪莲看过去，发现两人脸上都有同一种表情，纠结。
杨团长手里捏着一张电文，
脸上表情狠紧，
“怎么了？”杜雪莲问。
“陈军那边来的。”
杨团长抿了一下嘴唇，把电报纸递过来，
“刘兵发的。”
还不等杜雪莲接过，Q老一伸手就扯了过去。
杜雪莲的手还伸在半空，电文已经没了。
她愣了一下，表情从错愕转成无奈，嘴角扯了一下，没说什么，转头看向葛翔。
葛翔一个激灵。
他跟杜雪莲时间不短了，知道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赶紧说，
葛翔张嘴就来，立马把电文的内容说了起来，什么“生发之地”“困阵”“什么通道冻尸”“养虫”等等，一股脑全说出来，
一口气说完，喘都没喘一口。
那边Q老盯着电文，眉毛越挑越高。
葛翔说的那些东西，电文上都有，可Q老看的速度比葛翔说的还快。
他的眼睛在纸面上扫，一行扫完了，又回去扫第二遍，扫完了又扫第三遍。
手里的弹头还攥着，电报纸另一只手捏着，抖得哗哗响，可他一个字一个字往里抠，像是要把每个字都抠出来嚼碎了咽下去。
“磁场？”Q老嘴里忽然蹦出一个词，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他翻回电文第一页，手指头在“阵心”“地上地下”几个字上点了一下。
“阴阳?能量正负？”
“不对，不只是磁场。磁场解释不了这个。”
他又翻到第二页，手指头点在“地气往中间汇”上，“这更像是某种低频振动……”
杜雪莲盯着Q老手上的电文双眼也开始发亮。
杨团长右手已经掐在了眉心，心里长长叹着气，
心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