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林燊第一个发现远处林子飘起的烟,
脸上表情不变,袖口中握紧的手瞬间松了一下。
这时大黄和铁头在前边发出欢快的吠叫,
紧接着透过风雪,陈军的声音响起,
他在喊着大黄和铁头。
听到陈军陈军声音的一刹,
林燊的表情彻底松了下来,嘴角也泛出微笑。
只不过下一秒便消失不见。
其他人也听到了陈军的声音,心底那吊着的担心,彻底放松。
特别是刘兵。
走进后,
林燊第一眼就看到风雪中那道熟悉的身影,
此时陈军看到了林燊,
迎上她的眼神,
陈军钉在了原地,脚底像生了根。
林燊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眼神里那三层东西一层压着一层,
最上头是气,底下是担心,
最底下那层委屈藏得深,可陈军看得清清楚楚。
他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说什么都不对。
说“没事”太轻,说“让你担心了”太假,说“我回来了”跟没说一样。
他把枪从肩上卸下来,动作慢得有点笨,枪带从肩头滑下来的时候还挂了一下棉袄的扣子,扯了两下才扯开。
卸完枪,手没地方放,先在裤缝上蹭了蹭,又抬起来想挠后脑勺,挠到一半觉得这动作太傻,硬生生放下来。
林燊还是没说话。
陈军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犹豫,脚抬起来在半空顿了一下才落下去,像踩不实雪面似的。
第二步就快了,三步并两步走到林燊跟前,站定了,低头看她。
离得近了,他看见林燊眼眶底下有点青,是没睡好的印子。
嘴角绷着,绷得发白。
袖口里那只手还攥着,指节从袖口布面底出个印记。
陈军抬起手,想拍拍她肩膀,手伸到一半又停了,悬在那儿,不知道落哪儿合适。
最后手往下落,没拍肩膀,也没碰胳膊,
轻轻覆在她攥着的那只手上,
掌心盖住她指节,慢慢收拢,
把她攥紧的拳头整个包住。
他的手粗,掌心里有枪带磨出来的老茧,包上去的时候笨得很,动作也慢,像怕捏碎了什么。
林燊的手在他掌心里僵了一下,攥着的劲松了半分,没全松。
陈军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额头上。
雪粒子从两个人中间落下去,化成水珠,分不清是谁脸上的。
他就这么抵着,没说话,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
睁开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怎么。
抵了几秒,他直起身,手没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把林燊的手从袖口里整个拽出来,十指扣进去,扣得死死的。
然后他偏过头,当着后头所有人的面,把林燊往怀里一带,
另一只手从她后背绕过去,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整个人按进自己棉袄前襟里。
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蹭了蹭,闷声说了句: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声音粗,哑着,跟刚才喊大黄铁头那嗓子完全不一样。
众人反应来得比陈军想得快。
后头那几个年轻战士,刚才还伸着脖子往这边看,这会儿一个比一个撤得快。
圆脸那个小战士脸腾地红到了耳根,低着头去扒拉脚边的雪,扒拉了半天也没扒拉出个所以然来。
瘦高个儿本来正跟旁边人说着话,
嘴还张着,话卡在半截,
硬生生把脸别过去,冲着旁边一棵松树看,看得那个认真,
跟头一回见松树似的,手还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还有两个更不济,干脆蹲下去系鞋带,
鞋带明明系得好好的,解了又系,系了又解。
没人说话,也没人出声。
这个时代,男女之间的事在众人面前露出来,比什么都让人臊得慌。
嘴上不说,可脸皮子薄,谁也不好意思多看,更不好意思起哄。
可眼睛还是管不住,
圆脸那个蹲在地上扒拉雪,扒拉两下,头还是不由自主地偏了偏,
从帽檐底下偷偷往那边瞟了一眼,正好看见陈军把林燊往怀里带那一下。
他赶紧把脸埋回去,可那一眼落进心里,怎么都甩不掉。
扒拉雪的手慢了下来,
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翘到一半又觉得不合适,
使劲抿下去,抿了一会儿,又翘上来了。
瘦高个儿冲着松树看,
看着看着,视线不知什么时候从树干上挪开了,
斜着飘过去,落在陈军那只按在林燊后脑勺上的手上。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遭,
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摸完才发觉不对,赶紧放下来,
装作什么都没干,可耳朵尖红得跟冻着似的。
那个系鞋带系到第五个结的小战士,
蹲在地上,手倒是没停,
可眼睛已经不看鞋带了,直愣愣地盯着前头。
他年纪最小,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
嘴巴微微张着,看了一会儿,喃喃地低声说了句什么,
旁边那个蹲着的听见了,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压着嗓子说:
“别说了,嘴上没把门的。”
小战士回过神,脸腾地又红了一层,低头接着跟鞋带较劲。
几个人都不说话,可心里头那股东西藏不住。
他们羡慕,是真羡慕。
陈军刚才那卸枪、包手、抵额头、把人往怀里按,一串动作笨是笨,可那笨里头全是真心。
几个年轻战士偷偷瞟着,
心里头都在想,换了自己,敢不敢?
多半是不敢的。
可越不敢,越觉得陈军那样,真他娘的让人羡慕。
老猎户站在后头,嘴张了一下,
花白的胡子翘了翘,又是狠狠嘬了牙花子,
抬手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帽檐压低了半截,遮住眼睛,
转过头去,冲着来路那片林子看,
嘴里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大约是“这雪还得下”之类的。
脚底下来回蹭了两下,蹭得雪面嘎吱响。
只有刘兵不一样,
他站在老猎户旁边,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肩膀微微耸着,脸上带着笑。
那笑不大,嘴角往上挑着一点,
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军和林燊,
大大方方地看,看得很坦然,好像这事儿天经地义,就该给人看。
旁边那个系鞋带的小战士偷偷拽了拽刘兵的袖子,压着嗓子:
“排长,别看了……”
刘兵没回头,眼睛还看着那边,慢悠悠地回了句:
“我看我的,你系你的鞋带。”
陈军转头狠狠瞪着刘兵,
嘴角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看口型像是在说“滚犊子”。
刘兵看见了,非但没收敛,反而冲他挑了挑眉毛,笑得更开了。
林燊这会儿才回过味来,从陈军怀里挣了一下。
陈军手上还攥着没松,被她挣了两下,还不见陈军松开,
左手袖口银光一闪,
“哎呦——!媳妇,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