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晟科技的收购协议签署之后,陈阳在办公室里静坐了许久。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他没有开灯,任由黑暗从墙角漫上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乔宇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一张来自海外财经媒体的报道截图。
截图的标题很长,但核心信息只有一句话:
“一家注册于开曼群岛的匿名资本实体,在过去两周内通过六家离岸基金,累计吸纳了清阳集团在港股市场上约百分之四点七的流通股份,逼近百分之五的披露红线。”
陈阳盯着那张截图,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随即,他拨通了杜若溪的电话,声音低沉道:
“若溪,查一下那六家离岸基金的最终受益人和资金来源。三天之内,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买我们的股票。”
杜若溪脸色微变,立马回道:“明白。”
挂了电话,陈阳把手机放在桌上,依然没有开灯。
他靠在椅背上,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脑子里快速地运转着。
百分之四点七的流通股份,逼近百分之五的披露红线——这个操盘手法非常老练,既不触发强制披露义务,又在悄无声息之间完成了接近举牌的仓位建立。
如果不是乔宇在港交所内部有线人,他甚至可能要等到对方持股突破百分之五才会知晓。
这股资金的来源,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看好清阳长期价值的财务投资者,选择低调建仓,避免拉升成本。
另一种,则是来者不善。
可能是某个被他击败过的对手,也可能是某个不希望看到清阳继续壮大的势力,试图通过资本层面的渗透来施加影响。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乔宇发来的那张截图。
截图上那六家离岸基金的名字,他一个都没有听说过。
但这并不奇怪——开曼群岛的离岸基金架构,本就是用来隐藏最终受益人身份的。
想要穿透这层迷雾,需要时间,也需要资源。
三天之后。
杜若溪推开了陈阳办公室的门,脸色凝重地将一份调查报告放在了他的桌上:
“穿透了三层架构,最终受益人的身份确认了——新加坡的晨曦资本,一家管理规模超过两百亿美元的华人背景对冲基金。”
“创始人叫钟哲明,四十五岁,祖籍福建,在新加坡长大,哈佛商学院毕业,曾在高盛工作了八年,之后创办了晨曦资本。”
陈阳翻开报告,目光停留在钟哲明的照片上。
一张棱角分明、带着温和笑意的脸,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在资本市场上翻云覆雨的狠角色。
但陈阳知道,能在华尔街和东南亚金融市场同时站稳脚跟的华人基金经理,没有一个善茬。
“晨曦资本建仓清阳的目的是什么?”
陈阳抬起头,看着杜若溪。
“目前还不明确。”
杜若溪摇了摇头。
“他们没有接触过我们,也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表达过对清阳的看法。”
“但从他们的建仓节奏来看,不像是单纯的财务投资。他们的持仓成本在五十二到五十五港元之间,而我们的股价目前在六十八港元左右,浮盈已经超过百分之二十。”
“如果是财务投资,这个位置已经可以考虑部分获利了结,但他们没有减持的迹象。”
陈阳合上报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减持,就意味着目标价位更高。
而目标价位更高,就意味着他们对清阳的期待,不仅仅是现有的业务布局。
他们一定看到了什么别人没有看到的东西。
陈阳说道:“想办法联系钟哲明,我想和他见一面。”
杜若溪点了点头:“我去安排。”
几天后。
陈阳在新加坡的滨海湾金沙酒店顶层的餐厅里,见到了钟哲明。
钟哲明比照片上看起来要瘦削一些,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的领口敞开一颗扣子,整个人透着一股松弛而自信的气场。
两人握手的时候,陈阳注意到钟哲明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这是一双常年握笔和敲键盘的手,也是一双习惯于掌控局面的手。
晚餐进行得很愉快。
两人从全球宏观经济聊到新能源产业的未来,从地缘政治聊到资本市场的趋势,话题广泛而深入。
钟哲明的知识面很广,对新能源产业的理解也比陈阳预想的要深刻得多。
他不是那种只看财报的金融玩家,他对固态电池的技术路线、产业化的难点、以及清阳在其中的位置,都有着清晰的认知。
直到甜点上桌之后,钟哲明才放下了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看着陈阳,说出了一句让陈阳心头微微一紧的话:
“陈先生,晨曦资本对清阳的投资,不是为了在二级市场上赚几个点的差价。”
“我们有更长远的想法,我们希望推动清阳集团,在三年之内完成对一家全球顶级汽车零部件巨头的收购。”
陈阳握着咖啡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稳稳地把杯子放回了碟子里。
他看着钟哲明,目光平静:“哪一家?”
“德国博世集团的新能源业务板块。”
钟哲明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道普通的菜名。
“博世的董事会正在考虑出售其新能源业务,包括他们的燃料电池和电驱动系统部门,整体估值大约在一百二十亿到一百五十亿欧元之间。”
“如果清阳能够完成这笔收购,你将在一夜之间拥有一张覆盖全球汽车产业的技术网络和客户体系。”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滨海湾夜景在夜色中璀璨夺目,远处的摩天轮缓缓转动,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的一切。
陈阳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钟哲明:
“一百五十亿欧元的收购标的,清阳现在的体量,吃不下。”
“现在吃不下,不代表明年吃不下。”
钟哲明的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光芒。
“清阳现在的市值是四千五百亿港元,折合大约五百三十亿欧元。”
“如果你的股价在未来十二个月内再翻一番,你就有一千亿欧元的市值作为支撑。”
“再加上杠杆融资和战略投资者的联合收购,一百五十亿欧元的标的,并不是遥不可及的。”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璀璨的夜景上,沉默了很久。
博世的新能源业务板块——那是全球汽车产业链皇冠上的一颗明珠。
如果清阳真的能够将其收入囊中,那就意味着清阳将从一家电池供应商,一举跃升为全球汽车产业的核心基础设施提供商。
但这也意味着,他将要与全球最顶尖的资本力量和产业巨头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
而这场博弈的胜负,将决定清阳未来的命运。
他收回目光,看着钟哲明:
“钟先生,你这个提议,很有意思。但清阳是否需要走这一步,我需要时间考虑。”
钟哲明微笑着点了点头:“当然。这么大的决策,不可能一顿晚饭就定下来。”
“但我希望陈先生知道——晨曦资本,愿意成为清阳在这条路上的合作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