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立碑之后,镇远关像是终于从一口绷了许久的气里缓了过来。
不过不是不疼了,也不是那些死去的人一下子就能放下了,而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一仗,真的打完了。
这几日,鞑-子没有再回来骚扰,也没有杀个回马枪。斥候放出去上百里,也只发现了零散逃兵留下的痕迹。
王庭是真的退了,至少这几年,他们很难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大举进犯镇远关。
王庭这一次大举南下,光镇远关守城大战一战,前后折损便至少四万。再加上之前青石堡、白桦沟、商队伏击和几处小战场的损失,王庭前后至少折了五万多人。
这对草原来说,已经不是普通败仗了,已经是彻彻底底的伤筋动骨。
王明远这几日也将这场大战从头到尾重新整理了一遍,甚至自他来到西北边关后,所以经历的一切都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
从王庭如何调兵南下,到镇远关如何固守。
从高忠武内鬼案如何牵出草原那边的暗线,到白桦沟如何设伏。
从青石堡、白桦沟,再到这一次镇远关守城大战,鞑-子前前后后折损多少兵马,死了多少头目,丢了多少战马,多少粮草器械被毁,他都一条一条写进了奏报里。
还有阿金娜率草原反抗骑兵从侧翼冲杀,嘉峪关徐纲率兵来援,镇远关百姓上墙守城,老卒新兵并肩死战,守城将士与军户百姓立碑入册之事,他也都写了进去。
这一封奏报,比寻常军报厚了好几倍。
常善德看着那厚厚一摞奏报,忍不住感叹:“明远兄,这哪里是奏报?这都快成一本书了。”
王明远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道:“这本来就不是寻常军报。”
“军报上写斩敌多少,伤亡多少,战果如何,这些当然要写。可只写这些,不够。”
“镇远关这一战,不只是杀敌多少的问题。这是王庭十数年来最重的一次败仗,也是大雍西北未来数年安稳的根基。”
“更重要的是,这一战让朝廷知道,西北不是只会要钱要粮的苦寒边地,镇远关的将士和百姓,更是守住国门的英雄。”
常善德听完,也点了点头。
王二牛站在旁边,胳膊上还缠着白布,听得直咧嘴:“三郎,别的我不懂,你把弟兄们的事写清楚就行。
别到时候京城那些大老爷看见奏报,只知道咱们打赢了,不知道咱们死了多少人。”
王明远看了他一眼,道:“放心,都会写清楚,这也是我那日站在英烈碑前答应他们的。”
钱彩凤也在一旁低声道:“还有抚恤,该给阵亡将士家的银子,不能拖。”
“有些军户全家只剩下老人孩子了,得单独造册。
还有那些跟着上墙的百姓,虽不是军籍,可也是守关之人。
若朝廷不给个名分,日后这种事再来,就寒了人心。”
王明远点头:“我都写进去了。”
随后,这份奏报被装入木匣,外头用火漆封死。
镇远关挑了三名最熟悉道路的驿骑,换上最快的马,当夜便从关城出发,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风雪还没有彻底停,马蹄踩过关外硬邦邦的雪地,发出沉闷声响。
所有人都知道,等这份奏报送到京城,朝廷上下必然震动。
信送走后,王明远则已经开始着手那本《西北安边策》的下一步打算,因为现在,终于能进入第二阶段了。
安边策中的第一阶段,是借林家商队和草原小部落建立信任。
第二阶段,便是开更多互市,设更多驿站,给更多部落一条不靠王庭也能活下去的路。
这条路很长,但镇远关这一战,已经给这条路打好了地基,如今可以往更高的地方动一动了。
至于阿金娜那边将来会如何发展,王明远心里也没有十足把握。
草原反抗势力不是大雍的兵,阿金娜也不是谁手里的一枚棋子,她有自己的仇,有自己的族人,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但只要互市开起来,只要粮食、盐、布匹、铁锅、药材能源源不断流入那些不愿再被王庭压榨的小部落,他们就有活下去的本钱,也会给西北草原钉入一颗顽固且不可拔出的钉子。
……
等这些事情都安排下去,王明远才发现,距离过年已经没有几天了。
镇远关的年,过得和关内不太一样。没有京城那样的花灯庙会,也没有台岛那样的热火朝天。
这里的年味,是靠几尺红绸、几盏灯笼和一副副春联撑起来的。
钱彩凤带着几个军户家的妇人,在关城内几处主要的街口挂上了红绸。
城门楼上也挂了两盏大红灯笼,是钱彩凤让人从甘州买回来的。
灯笼在西北的风里摇摇晃晃,算是给这座伤痕累累的关城添了几分颜色。
春联也贴了不少,只是大多数春联用的是白纸。
这是西北的规矩,家里有阵亡将士的,过年不贴红纸,贴白纸。
白纸上写的是悼念的话,也有人写的是“盼归”两个字。
王明远走在街上,看见好几户人家的门上贴着白纸对联。
有一户的门框上贴的是——
“去年灯下缝征衣”
“今岁堂前不见人”
横批是“望北”。
他在这副对联前站了一会儿,才默默转身离开。
而唯一喜悦的则是孩童,他们很多是不懂这些的,对他们来说,过年就是过年。
有新衣服穿,有肉吃,有爆竹放,就足够了。
几个半大的小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手里举着木质的弯刀,嘴里喊着“杀鞑-子”的口号,玩得不亦乐乎。
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蹲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一小块红糖,小心翼翼地舔一口,眯起眼睛,脸上全是满足。
她的母亲此刻正从屋里走出来,看见王明远,连忙行礼。
“王大人。”
王明远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小姑娘手里的糖,笑道:“哪儿来的?”
小姑娘仰起头,奶声奶气地说:“钱队正婶婶给的!婶婶说,过年要吃甜的,明年日子才会甜!”
王明远笑了笑,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芝麻糖,递给她。
“那再加上这块,明年的日子就更甜了。”
小姑娘接过去,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地说:“谢谢王大人!”
王明远站起身,摸了摸她的头,继续往前走。
新修好的城墙下,几个老兵正蹲在墙根下晒太阳。
说是晒太阳,其实西北冬天的太阳也没什么暖意,就是比阴处稍微好受些。
几个人缩着脖子,袖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等开春了,我把东边那片荒地翻一翻,种点荞麦。”
“荞麦有啥吃头?种土豆嘛,产量高,今年刚送来的种子,说是明年每家都可以领些回去种。”
“我还是种点白菜,好存放,冬日里还能腌酸菜。”
“你种白菜,小心让野兔子给你啃光了。”
几个人笑了起来。
笑了一阵,其中一个老汉忽然叹了口气。
“唉……要是老赵还在就好了。”
旁边的人沉默了一下。
“老赵那人,种地是一把好手。去年他还跟我说,想在屯所外面种几棵果树,等过几年结了果子,给关内的孩子们解馋。”
“可惜啊……”
老汉搓了搓脸,声音低了下去:“老赵最爱吃我腌的酸菜。每年过年,他都要从我这儿端一碗回去。今年……我腌了一大缸,没人来端了。”
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汉子接口道:“我家那小子也是。以前过年,他总嚷嚷着要吃我做的炖肉。我说等你长大了,天天给你做。结果……他没等到长大。”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老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别在这儿干坐着了。今日好歹是除夕,晚上到我那儿喝酒,我那儿还有半坛子。”
“你那半坛子不是留着女儿出嫁喝的么?”
“老子今日就想喝,怎样?你不喝?”
“喝,喝,我晚上准到。”
几个人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