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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3章 镇远关守城忠烈

    “三郎。”王二牛喊了一声。

    王明远回过头,看见他竟然亲自来了,立刻皱眉。

    “二哥,大夫不是说了吗?你至少得在床上躺半个月。”

    “老子再躺下去,骨头都要长在床上了。”

    王二牛嘴上依旧不肯服软,可只说了两句话,额头便冒出一层冷汗。

    钱彩凤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让你别来,你非来。走两步便喘成这样,还当自己是那日提刀冲阵的王将军?”

    王二牛咧了咧嘴。

    “今日不一样。按三郎说的,今日是送兄弟们最后一程,我这个主将要是不来,以后有脸见他们吗?”

    王明远没有再劝,他走到二哥身边,看向山坡上的一座座新坟,缓缓开口道:

    “我在台岛见过很多死去的人。后来到了江南,杭州府、应天府和沿江各地,也埋过很多尸体。

    他们有百姓,有士卒,也有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流民。

    每次大战结束,大家最先想的都是赶紧清理尸体,防止疫病,恢复城池。

    这没有错。

    可清理完以后,许多人便再也没有被提起过。”

    王明远抬手摸了摸面前粗糙的长碑。

    “但,他们不该被忘记。”

    “没有他们,台岛守不住,江南也平不了。这次……镇远关也一样。”

    “咱们活下来,不是因为咱们比他们更英勇,也不是因为咱们命更值钱。

    只是他们先替咱们挡了那一刀,先替身后的百姓死了。”

    “所以……我想给他们立一块碑,和台岛时一样,让后来的人知道,这片地下面埋的是谁。

    让以后经过镇远关的人,知道这座关城为什么还能矗立在这里。”

    王二牛久久没有说话。

    西北的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几分寒意。

    他望向远处的城墙,城墙上的血迹还没有完全洗去,被撞木破坏的地方,也能一眼看出来。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忆。

    “三郎,我刚来西北的时候,觉得这地方真苦。比咱们秦陕清水村还苦。”

    “咱村里再穷,地里总能长出些粮食。山上也有野菜和药草,实在不行,还能养几头猪。”

    “可西北好些地方,放眼望去全是沙子和石头。风一吹,嘴里、鼻子里和饭碗里,全是沙。”

    “冬日里,夜间冷得连尿都能冻住。守燧堡的弟兄怕睡过去再也醒不来,只能两个人轮流说话。”

    “我那时候总想,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守的?

    等我挣了军功,学了本事,当了将军,便回京回清水村。回家杀猪,种地,守着彩凤和定安过日子。”

    钱彩凤听到这里,眼睛微微红了,却没有打断他。

    王二牛继续说道:

    “可后来待得久了,我便习惯了。”

    “习惯了这里的风沙,习惯了长不出庄稼的土地。

    习惯了天还没亮便有人骑马去巡关,也习惯了夜里站在城墙上,听远处狼叫。

    习惯了燧堡上的冷风刮过脸,习惯了握着刀的时候,心里想着远方的家人。

    也习惯了弟兄们出关以前互相骂几句,回来以后,再一起蹲在墙根下喝一碗掺了沙子的热汤……”

    他望向更远处的黑山方向。

    “你没在西北待过那么多年,不知道这里的夜有多静。”

    “雪下起来的时候,整个荒原都是白的。月光照在雪山上,也照在巡夜弟兄的甲上。

    白日里风大,落日却好看。天边红得像火,战马和车队从荒原上过去,影子能拖出老长。”

    “新兵刚来的时候,总是哭着喊着想家。

    可过上一两年,他们也会在换防的时候蹲在阳光下面笑,跟别人吹牛,说自己杀过几个鞑-子,回家能娶个什么样的媳妇。”

    王二牛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

    但那点笑意很快又淡了。

    “国公爷以前跟我说过,西北不一定是个好地方,可这里必须有人守。”

    “咱们若都嫌苦,都想回家,草原骑兵便会越过这座关。

    他们过了镇远关,便会去嘉峪关,去甘州,去秦陕。

    到时候,清水村也不再是家。

    只有西北有人守着,大雍关内那些百姓才能种地,读书,做买卖,安安稳稳地把孩子养大。”

    “所以国公爷守了一辈子。”

    “他的儿子死在这里,他自己差点死在这里,却还是舍不得走。”

    “不是他舍不得什么军权,也不是舍不得国公的名头,而是……他舍不得这里的人。

    也舍不得让这道关,毁在自己手里。”

    王明远轻轻点头。

    “是啊,这些逝去的英烈们也一样,他们守的不是一座关,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

    “是该……被记住的。”

    他抬头看向那片石碑,正面刻着几个大字——“镇远关阵亡将士暨百姓纪念碑”

    下面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名字。

    那些名字,是这七天里,一个一个统计出来的。

    有人有名有姓,有人只知道姓什么,有人连姓都不知道,只记着一个绰号,或者一个编号。

    但王明远让人把他们都刻上去了。

    一个,都不少。

    就在这时,山坡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常善德拄着木杖,被两名将士搀扶着走了上来。

    他额头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左腿仍不敢用力,脸色也有些发白。

    刘成和嘉峪关几名副将跟在后面,再后面,则是镇远关还能行走的将士、军户和百姓。

    那个失去孙子的老汉也来了,他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袍,手里仍提着那把锈刀,只是刀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

    赵小顺的母亲也在人群中,她怀里抱着儿子生前穿过的一件衣裳,脚步很慢,却一直没有停。

    越来越多的人走上山坡。

    他们有些拄着木棍,有些被人背着,还有些头上、手臂和胸口缠着白布。

    谁都没有想到,王明远把他们叫到这里,是为了给所有战死的人立碑。

    过去西北打完仗,也会祭奠。朝廷有时会派人宣读祭文,也会给有军职、有功劳的将领追封。

    可普通士卒和百姓,大多只会被记在军报中的一个数字里。

    今日死了多少,伤了多少,如此而已。

    他们从未见过一位朝廷四品大员,亲自为普通军卒和百姓立下如此长的一块碑。

    更没有想到,王明远还准备将所有战死者的名册抄录三份。

    一份留在镇远关军册中,一份刻入关内即将修建的忠烈祠,另一份送入京城,交给兵部和皇帝。

    王明远甚至还要上书朝廷,为镇远关所有战死将士和守关百姓请功。

    有姓名者,依功抚恤。

    暂时没有查到姓名者,也要以“镇远关守城忠烈”入册,由朝廷定期祭奠。

    他们不再只是一群死去以后便被黄沙掩埋的人。

    他们的名字,将第一次走出镇远关,走进京城,走进朝廷的档案里。

    哪怕没有官职,没有爵位,也要让后人知道,他们曾经为这个国家拼过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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