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后半夜停的。
大军离了燕京,一路南下,这日扎在滹沱河北岸。
几万人的营盘连出去十几里,天刚亮,中军帐前的官道上,已经候了四拨人。
四拨人,四种打扮。
打头一拨皮帽狐裘,进了雪地就搓手跺脚,是西夏来的使臣。
第二拨衣冠齐整,见人就先鞠躬,是高丽人。
第三拨个个矮壮,站在霜地里也不哈腰,下巴抬得比谁都高,是倭国使团。
最边上还有一拨,袍子上土没掸干净,是从大理走来的,路上走了几个月。
四拨人互相看不对眼,隔着几步远,各烤各的火。
唱名的小将是营里新提拔的,嗓子亮,名字念得一个字是一个字。
念到谁,谁解刀,谁进帐。
没念到的,接着等。
头一个进帐的是西夏使臣。
他跪在帐里,头不敢抬,呈上贡表,又呈上一份册子。
册上是随征西夏兵的名录,活着的,死了的,一笔一笔,记得清楚。
当然,最重要的是恭贺,恭贺大明国皇帝的不世之功。
王伦翻了两页,问:“李乾顺的身子,还行?”
使臣道:“回陛下,王躬安。”
“他去了帝号,夜里睡得着么?”
使臣噎了一下,不敢答。
王伦把册子合上:“死了的,抚恤照明军例,一份不少。活着的,赏钱照发。”
使臣砰砰砰磕了三个头。
“回去告诉李乾顺。”王伦道,“让他安心做一个王爷,后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考虑清楚就行。”
西夏使臣退出帐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全湿了。
恩是恩,刀是刀。
大明国的皇帝,眼下是这片大地的绝对主人了。
……
第二个是高丽使。
进帐先鞠躬,再跪,跪的角度都跟拿尺量过似的,把恭敬抬到了顶点。
国书、贡单、贺表,三样捧齐,最后又呈上一道请折:
请开登州边市,岁岁纳贡,请大明颁历。
王伦看了折子一眼:“准。”
就一个字。
高丽使愣了半天,还要再磕头,王伦已经传下一位了。
这种人规矩多,胆子小。
一个准字,他能琢磨出十个意思,回国够吹三年。
第三个是倭国使团。
五个使臣进帐,个子矮,脖子粗,一身海腥味隔三步就能闻见。
为首那个递国书,不跪,只把腰弯了弯。
赵良嗣接过国书,瞄了一眼封皮,脸色就变了,双手呈上。
封皮上几个字:大倭国天皇,敬呈大明皇帝陛下。
帐里静了一瞬。
柴进在那边谈了几个月,谈的就是这两个字。
这封国书,是来顶牛的。
王伦把国书拿起来,看了看,搁下了。
“柴进到你们那儿,几个月了?”
倭使昂着头:“回陛下。天皇的号,自古就有,不是我们这些人能改……”
“问你几个月了。”
“……四个多月。”
王伦点点头,没再看他。
“回去告诉你们的天皇。”王伦慢悠悠道,“第一,国书拿回去,撕了。第二,号,只许称王。第三,听懂了再写。”
倭使还要开口。
徐猛子往前站了一步,手按在刀上。就站了一步,一个字也没说。
倭使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王伦摆了摆手,像赶苍蝇:“送客。”
倭国人只认刀,不认理。
你跟他讲理,他当你怕他。
王伦懒得讲理。
刀亮在那儿,话只有三句。
最后进帐的是大理使。
袍子上的土真没掸,当即跪下,磕了个实在的。
“外臣奉我家国主之命,纳贡称臣,国书在此。”他双手又呈上一封信,“还有晁天使的亲笔信,嘱咐外臣亲手交到陛下手里。”
王伦先把晁盖的信拆了。
信写得啰嗦,东拉西扯,末了才说正事:大理事了,不日启程回朝。
王伦看完,笑了一声。
“晁盖的字,还是这么丑。”
他把信收进怀里,才看大理国书。
准。
称臣,纳贡,颁历,一体照办。
满帐的人都看见了,官家先收的是那封丑字的私信。
大理使也看见了,磕的头比先前更低。
四拨使臣散了,帐前改作朝班。
诸将分班进帐,所有人都意识到,金国的灭亡,让周围的国家,都变得无比恭顺了,大明国才是巅峰。
头一件事,叙功。
田虎旧部集体叙功,赏钱、抚恤、安置,按军功条例一批批下去。
赵良嗣捧着册子唱名,队伍一队一队出班谢恩。
孙安、卞祥、乔道清站在头一排。
孙安出班,躬身:“谢陛下。”
卞祥跟着出班,嗓门闷:“谢陛下。”
乔道清拂尘一甩,打了个稽首:“贫道替死去的弟兄,谢陛下。”
女营一并叙功。
扈三娘肩伤没好利索,站着听宣,腰杆笔直。
第二件,耶律余睹。
老将军出班,没穿甲,一身袍子。
迁民实边的章程,是他拟的。
王伦在燕京看过那本册子,一笔一笔,记得清楚。
“老将军。”王伦道,“金人欠契丹的,连本带利结清了。往后契丹人过什么日子,你自己挣,朝廷给你撑腰。”
耶律余睹半天没说出话,末了深深弯下腰去。
他这辈子没服过谁,唯独这位皇帝陛下,他服了!
如果说李世民是天可汗,那么今日他见到的明国皇帝,那就是他心中的天可汗。
第三件事情,柳条通。
邓飞埋在柳条通,矮山脚下,入土已经有些日子了。
当时军中要起他的尸首带回中原,王伦没允。
人埋下去那天他说,这地方往后也是大明的土地。
人就埋在自家的地里。
“邓飞的墓,有人看着么?”
杨林出班:“回官家,有。俺留了两个弟兄,轮班守着。”
王伦点点头。
“追赠官爵,抚恤加倍。邓飞的家小,接入东京,朝廷养。”
“再传旨沿途州县。柳条通那个矮山,划作祭田,四时致祭,香火的钱朝廷出。墓前立块碑,他们营的名字,一个一个全刻上。”
“杨林。”
“在!”
“守墓的弟兄,加双饷。你的饷,也加双份。”
杨林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扯着嗓子应了一声:“是!”
索超站在班列里,看着黄信的背影。黄信拄着一根木棍出班,伤没好全,走路一颠一颠。
“臣替邓飞,谢陛下。”
说完这一句,他再也说不出第二句。
第四件,马军听封。
呼延灼领头出班,韩滔、彭玘随班听宣,各进一阶。
呼延灼谢恩的话刚起头,王伦摆摆手:“行了。马军这一路鞍马劳顿,你多上心。”
“臣遵旨。”
朝班散了,帐里空下来。
亲兵进来报:东京八百里文书到了。
两样东西。
一样是百官迎驾的班次表,礼部前后排了七遍。
一样是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皇后娘娘的手书。
临月在即,盼陛下早归。
王伦把那两行字看了两遍,把手书收进怀里,跟晁盖那封信搁在一处。
“传令。”他说,“明日拔营,走快些。”
帐外的乡曲没断过。
从北边一路唱过来,今夜风大,隔着滹沱河的水声,一阵一阵往南飘。
越往南走,路越熟。
沿途的州县,官道都修过了,驿亭新刷了漆。
打前站的兵回报:各州县的官员都是旧年留任的,今年秋粮收了,路上没断过一个逃荒的。
王伦点点头。
仗打完了,这四个字落到实处,才算真的打完了。
队伍里的降人们也渐渐安生下来。
起先还哭哭啼啼的。
走了一个多月,看沿路太平,田里有人,市上有货,哭声就稀了。
有女真老太太跟同行的汉家老太太学会了腌酸菜,两家在车上一路比,一路吵,比得可热闹。
腊月里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队伍里不知谁先起的头,唱起了山东老家的调子,一首接一首。
走调的唱,跟着的也唱。
降人不会词,跟着哼哼。
宗磐坐在车里听着,想起上京的城门洞。
一座城又一座城,往后都是别人的了。
王伦在中军听见了,没叫人停。
徐猛子开始数日子,每天问一回亲兵:“还有几天?”
亲兵说:“将军,您昨天问过,还有二十天。”
徐猛子说:“俺知道。俺就问问我闺女长多大了。”
亲兵乐了:“将军,您走的时候,小娘子才多大,还能长多少?”
徐猛子想了一想:“也是。那俺问问还有几天。”
大军抵京前三日,信使飞马而来。
马上的人滚鞍下来的时候,浑身的热气直冒,一脸兴奋:
“报官家!东京城里,添了个小皇子!皇后娘娘母子平安!”
满营的甲叶子都响了,欢呼声雷动。
九个月了。
他想起出征那天,福金挺着肚子送他。
王伦站在原地,把那封皱巴巴的信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半天。
“传令。”王伦心中激动,只觉得恍如隔日,“到京城那日,各营甲胄整齐。朕的儿子,第一眼得看见他爹的队伍是什么样。”
腊月二十五,大军抵京。
百官出迎三十里,官道两边挤得满满的人。
王伦勒住马,望见城楼的影子。
到家了。
终于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