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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9章 班师,不一样了,彻底不同了

    启程那日,天没亮,上京的城门洞里就挤满了人。

    来送人的,不是逃难的。

    明军大队先出城,甲叶子声一路响到天边。

    后头是宗室的车驾、百官的车。

    再后头是迁往东京的降人,老的少的,车上插着小旗,旗上写着户册的号。

    石忠蹲在城门洞里,烤着火,看队伍过。

    他的差事没变,还是守门。

    只是如今守的是大明的门。

    裴喜背着个小包袱从他面前走过,冲他点点头。

    小宦官如今随驾进京,要到皇宫里当差了。

    城门洞里的火盆边上,不知谁又搁了半张炊饼。

    队伍出城,出到日头偏西。

    城门洞外,零零散散站着些上京的百姓。

    没人敢靠近,也没人走开。有个老妇人挎着篮子,篮里是几张烙饼,见兵过来,把篮子往道边一搁,退回墙根。

    兵不敢拿。

    队正问过上头,把钱搁进篮子,朝她抱了个拳。

    老妇人摆手:“不要钱。俺儿子在签军里,不知道回没回来。你们往南走,路上要是见着……”

    队正没接话,只把钱压实了,转身跟上队伍。

    宗室的车走在降人队伍最前头。

    名册分了三批,老弱的先发,青壮的在后,每批配降官,签军降卒押运。

    走一程点一次名,少一个,宗磐亲自过问。

    那本册子他揣在怀里,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车队里有个女真妇人,怀里抱着个吃奶的娃,车板上还坐着三个大的。她不会说汉话,见押运的兵过来,把孩子往怀里按了按。

    兵从车边过,没有停下,只把水囊挂在她车辕上。

    她怔了半天,才明白那是给她的。

    宗磐的车在队尾。

    临出城,他去了太庙一趟。

    庙里新点的香火,烟直直地往上走。铁山穿着一身干净的旧袍,正拿着扫帚扫院子,扫得比拿刀还认真。

    “老将军。”宗磐在庙门口站定,“庙里冷,多添衣裳。”

    “滚。”铁山头也不抬,“照顾好你爹的牌位。”

    宗磐站着没动。

    铁山扫了一会儿,把扫帚往墙根一立,从供桌上取了个东西,扔过来。

    是块旧令牌,边角磨圆了。

    “你爹当年给我的。”铁山说,“拿着。往后到了东京,别说金国没人了。”

    宗磐深深一揖,上车走了。

    车走出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太庙的屋顶上落着霜,在日头底下发亮。

    这座城他这辈子是回不来了,可这座庙,寒食还能回来看看。

    队伍往南一折,上了官道。

    第一程,霜重。

    官道两边的白桦林叶子掉光了,枝子上挂着霜花,风一过,簌簌地往下掉。

    老兵说,入了十月,霜就该这么重,掉在地上踩不化。

    各营的家书先飞了出去。

    随军的邮骑一日三班,雪片似的往南边飞。

    徐猛子就一句话:“俺回来了,给俺留门。”

    文书问:“就这句?”

    徐猛子说:“就这句。她看得懂。”

    索超不写信,只催着邮骑问:“有往东京捎东西的吗?”

    他从怀里掏出几包金国的伤药,托人带给黄信。

    “告诉他,”索超说,“药是抢金人御医的。好用。”

    当夜扎营,中军大帐的灯亮到三更。

    王伦对着舆图看了半天,把北边几个州府的名字一个个圈过去。

    圈完了,方才合上。

    “传令。”他跟值夜的亲兵说,“圈过的这几个州,明年的赈粮加倍。”

    亲兵应声退下。

    王伦坐着没动,帐外的北风呼呼作响。

    案头还压着东京来的折子。

    吴用的字一笔一笔,写得密:百官迎驾,太庙筹备,宫城外的御道补了石。

    末了一行小字:皇后娘娘说,不急,路上慢些。

    王伦看了两遍,把折子合上,压在舆图底下。

    大军走到第十天头上,南边下了头一场雪。

    雪不大,星星点点,落在甲叶子上就化了。

    岳飞勒马立在坡上,看队伍从坡底下过,一条铁的河,看一眼,让人感慨万千。

    亲兵问他看什么。

    “看路。”他说,“这条路,往后还得走很多回。”

    后头的辎重车上,装着冬衣和炭。

    各营按人头领,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管粮的文书拿着册子,一站一站核,核完了,在册尾画个押。

    有个老兵领了棉衣,却没穿,叠好了抱在怀里。

    亲兵问他为什么不穿,他说:“带回去给儿子。”

    路过燕京,是雪后的第三天。

    这座城修复的七七八八了。

    王伦勒住了马,在城下站了很久。

    头一回是打进来的,城头上换过旗;这一回,城已经在手里了,可墙还是那堵破墙。

    城门洞里跪着迎接的人黑压压的,喊万岁的声音参差不齐,有汉话,有契丹话,还有女真人说的生硬汉话。

    王伦抬了抬手,没停马太久。

    “陛下。”公孙胜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马边,拂尘上的雪也没掸,“臣昨夜观星……”

    “说。”

    “紫微在北。”公孙胜的声音不高,“旺气聚于幽燕。此地为天下脊背,脊背硬,则全身有力。”

    王伦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接话,催马走了。

    公孙胜站在原地,望着皇帝的背影进了城,把拂尘搭回臂弯里。

    王伦进城走了一圈。

    城南的城墙塌了一段,还没修,缺口拿木栅拦着。

    街上的铺子开了大半,见队伍过来,一家一家卸了门板,挂出招牌。

    有老人跪在道边,举着一块木牌,牌上两个字:讨债。

    亲兵要去赶,王伦抬手拦了。

    老人说:“金国欠俺家的粮,欠了三年。衙门里的人跑了,没处讨。听说大明皇帝来了,俺就来了。”

    王伦看了他一会儿:“记下。回头安置局接他的状子。”

    “接状子?”那老的抬起头。

    “接。”王伦说,“你回去等着。”

    他愣着,不知道怎么谢,最后把头磕在雪地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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