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金后的第一桩难事，是算账。
上京的账。
朝议设在行辕大殿。
王伦坐上首，文武分列，殿角站着几个金国降臣。
殿里烧着火盆。
听不懂汉话的降臣，由通事一句一句翻给他们听。
今日议的，是怎么把这个烂摊子收起来。
仗打赢了，算账的事才开头。
“今日议三条。”王伦道，“议完就走人。”
第一条，拆猛安谋克。
马扩捧着文书出列宣读：
金国兵籍，一部一族皆为兵。自今日起，拆散编户，壮丁内迁，分入各州县，与汉民同籍。
降将蒲察合住出列，脸色灰败：“陛下，拆了猛安谋克，女真人还是女真人。仇恨，百年之后还是仇恨。”
“百年之后，他们的孙子说汉话，写汉字，读大明的书。”王伦道，“仇恨再多，那也得吃饭。”
“朕不杀他们。朕让他们换个活法。”
殿角一阵低低的骚动。
通事把这句话译过去，几个白发的老降臣当场就抹了眼睛。
赵良嗣执笔记录，笔尖到“不杀”两个字，顿了一顿。
蒲察合住张了张嘴，退回去了。退到殿角，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索超忍不住出列：“陛下，微臣有句话。女真壮丁内迁，散得不够远，聚在一起还是要闹事。”
“所以分州县。一个屯子，三户女真，七户汉人。十年之后，你想让他们闹，他们跟谁闹？”
索超挠了挠后脑勺：“陛下这办法，比杀人费银子。可比杀人长远。”
“你懂了。”
秦明出列：“陛下，几万降卒怎么办？”
“愿留的，编入屯田军。愿走的，给路引。”王伦道，“兵，朕不缺。地，缺人种。”
秦明抱拳退下，走出两步又回头咂了咂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第二条，迁民实边。
辽东地广人稀，土黑得流油，却没多少人种。
户部拟的章程：迁河北、山东无地百姓实边，三年不征赋，种子农具官府出。
随军的户曹官员迟疑道：“陛下，迁民千里的路资，不是小数目。”
“账不是这么算的。”王伦道，“人到了辽东，过上几年，那里就是大明熟地。辽东熟，则金国故地永无反复。”
“这笔银子，朕花得起。”
耶律余睹出列：“陛下，臣是辽东出来的。那地方，熟地千里，草比人高。汉民散在辽阳一带，金人一败，都躲进了山里。
官府只要给种子给地，一年就能见粮，用不了三年。”
“你是行家。这条你帮户部办。”
耶律余睹躬身领旨。退回去的时候，他的腰板比来时直了一截。
第三条，宗庙。
大殿里静了一瞬，所有人都以为要拆庙。
“上京的太庙留着，不过得改名字，不能是太庙了。”王伦道，“四时致祭，香火的钱从府库出。守庙的人选几个老臣，要识字，要主过战。”
他的目光落在殿角的徒单铁山身上。
“徒单铁山。”
铁山一愣，出列：“老臣在。”
“太庙交给你。你主过战，知道社稷两个字怎么写。往后你看着太祖皇帝的庙，也替朕看着他。”
铁山立在那儿，好半天没动。
这双手打了一辈子仗，如今拿的是香炉。
他撩袍跪了，额头贴着金砖：“罪臣遵旨。”
起身的时候，铁山的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铁山出殿的时候，雪光晃眼，他抬头看了看天。
太祖皇帝起事那年，也是这样的雪。
宗磐的安置，王伦说得简单：“你随驾入京，朕给你一个闲差。每年寒食，回上京一趟，替你爹上炷香。”
宗磐深深弯腰：“罪臣谢恩。”
他退到殿外，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
完颜宗磐感慨万千，只觉得大明国皇帝的胸怀无法比拟。
三条方略，当晚写成诏令。
措辞全是大白话，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一炷香的工夫，传遍了全城。
屯田的榜文前，一个缺了两根手指的汉子挤在人堆里，问屯田吏：“真有地种？”
“真有。三年不纳粮。”
“地契呢？”
“到地头就发。”
汉子激动说道：“那俺去。给俺按个手印。”
屯田吏把册子摊在膝上：“姓什么？”
“姓张。张二。”
榜文前头，胳膊上缠着白布条的老头挤了进来，把怀里那张路引退给屯田吏。
“俺寻思了一宿，不走了。”老头说，“家乡没地。这儿有。”
屯田吏看了他一眼，在册子上添了他的名字。
榜文另一头，一个女真老头领着孙子，小心翼翼也在听。
孙子问：“阿爷，编户是啥？”
老头道：“往后咱也是大明的百姓了。”
孙子又问：“那咱还姓乌古论吗？”
想了想，又说：“姓。姓是祖宗给的，粮是官府给的，两不耽误。”
说完，他自己先乐了，露出没剩几颗的牙。
榜文底下，两个老汉蹲在墙根算账。
一个说，三亩地，头三年不纳粮；第四年就算一亩打两石，也比在老家租地强。另一个说，强是强，就是路远，死了埋不到祖坟里。
前头那个沉默了一会儿，说：“活人先顾活人。”
裴喜跟着传令的小队跑了两条街。
如今传的是报捷的令，他的嗓门又亮又稳。
散朝后，铁山没走。
“陛下。”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收拾丞相府的时候，这纸还在案上。老臣不敢扔。”
王伦接过来。
纸上五个字：北国事已毕。
第六个字只写了半个，一个臣字起了个头，笔就搁下了。王伦看了很久，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丞相的书帐，封了吧。”
铁山退出去的时候，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句：
“他这一辈子，劝人的话没几个人肯听。最后这半行，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王伦站起身，走到殿门口。
外头的雪粒子停了，天黑得透透的，满天的星。
“传令。”王伦淡淡道，“三日后，班师。”
班师的令一下，各营连夜打火收拾。
回家的路，谁都想走快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