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户口的明兵是头天晌午走的。
那两个兵没难为赵家父子俩,只问了几句话,把他俩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走了。
可这一走,村东头的院子里,两个人一夜没睡。
赵佶坐在炕沿上,坐了一宿。
桌上摊着他这几年写的字、画的画,厚厚的几摞。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决定。
他爬起来,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塞进灶膛,看着火舌舔上去。
写的时候舍不得烧,这时候烧起来,倒不觉得可惜了。
城破家亡的当口,他们这两个活口,是最不值钱的物件。
有几张是只用铅笔勾的,一笔一笔,还是那个山东女婿教的。
画的是村里的栅栏,窗外的雪地。
也有一张仙鹤。
画完了没处题字,只管空着。
一张画烧了一半,看守的百夫长乌林答进忠抽出来看了看,看不懂,又扔回灶里。
“老头,”进忠打了个哈欠,“烧吧,都烧了干净。上京都开门了,谁还管你画不画的。”
“开门了?”赵佶的手停在半空。
“开了。”进忠说,“咱们金国没了。皇上死在炮底下了,元帅也死了,出河店死了一大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儿天阴似的。
说完他扛着枪出去巡逻,走了两步又回来,把灶上温着的半锅粥端走了。
院里静悄悄的。
赵桓从里屋出来,披着衣裳,眼睛肿着:“父皇,他说什么?金国没了?那位完颜皇帝……死了?”
“死了。”
赵佶望着灶膛里的火,想到了几个月前。
八月的晌午,那个人骑着马进这个村,黑底金鹰旗,满村的鸡飞狗跳。
他问了半日王伦的软肋,临走问了一句:“你们说,朕会不会也当亡国之君?”
当时没人敢答。
如今答案有了。
他死了,真当了,真的与国同休。。
赵佶早跟儿子说过,这个人必定与国同休。
还真的说准了。
可说准了又有什么意思呢。
“父皇,”赵桓小声说,“那……咱们呢?”
“等。”
“等什么?”
“等收账的来。”赵佶说,“这位不比那位。那位来是问话。这位来是结总账。金国这笔大账结完,才轮得着咱们这两个零头。”
一个上午,父子俩坐在屋里,门都没出。
有些人来,那是杀头;有些人来,是来接人。
这两种,他们这半辈子都遇上过。
是生是死,这会反而不不确定了。
将近晌午,马蹄声进了村。
不多,上百骑,后面还跟着很多甲兵,他们二话不说,就开始接收防务。
马蹄声在院门口停住,有甲叶子响,有人低声说话,说的是汉话。
村头那户女真老妇人推开了半扇窗,往外瞅了一眼,又轻轻关死了。栅栏外头打瞌睡的金兵一骨碌爬起来,枪都忘了拿。
进忠在院里跟人应了几句,嗓门一下矮了半截,跟着扑通一声跪了。
门开了。
一个穿常服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亲兵,就两个。
赵佶一眼就认出来了。
当年那个山东的山贼头子,如今站在他这间破屋子里,满屋的土墙都不敢掉灰。
他也想起八月的那个晌午。
那一日村口来的是金国的皇帝,今日村口来的是大明的皇帝,他这一双老膝盖,又要再磕一回。
赵佶腿一软,就这么跪了。
赵桓跟着跪,跪下去的时候带翻了小板凳。
上回金国皇帝来,他心里嫌父亲跪得快。
这一回,他跪得比父亲还快。
“罪人……”赵佶的嗓子眼里像塞了棉絮。
“起来吧。”王伦说,“地上凉。”
赵佶伏在地上,浑身一震。
两个月前,也有人对他说过这三个字。
那个人如今躺在出河店的冻泥里。
他跪在那儿,不敢起来,忽然号啕大哭。
他哭的是活。
赵桓也跟着哭,一边哭一边念叨:“活下来了……活下来了……”
王伦由着他们哭,自己在一条板凳上坐了,四下看了看。
炕,桌,灶,墙角一摞没烧完的字。
他伸手拿起最上头一张,展开看了看。一张雪景,雪地里一道栅栏。
“画得不错。”王伦说。
赵佶的哭声噎了一下:“罪人胡涂乱抹,污了陛下的眼。”
“在这儿几年了?”王伦把画搁回墙角。
“回陛下,记不清了。来的时候,雪还没化。”
“吃苦了?”
“罪人不敢言苦。一日三餐,看守的……没亏待过。”
王伦看了门口一眼。
进忠正缩着脖子站在那儿,腿肚子直哆嗦。
“你叫进忠?”
“小……小的乌林答进忠。”
“行,忠字没白起。”王伦道,“看押的差事办得不坏。回头去军中报到,给你记一笔。”
进忠扑通又跪了,一头磕在地上:“那……那小的往后,给谁当差?”
“给朕。”
进忠直着眼,又磕了一个,这回是笑着的。
“吴乞买来过这儿。”王伦忽然道,很是肯定。
赵佶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他死在炮底下。”王伦说,“站着死的,是个汉子。”
屋里静了一息。
赵桓在边上看着,喉咙里堵得慌。
山贼的天下,比他那个天下,居然更讲道理。
“收拾东西吧。”王伦站起身,“跟着队伍走,迁东京。”
“谢陛下!谢陛下天恩!”赵佶磕头如捣蒜。
“到了东京,衣食供应不断,逢年过节有酒。”王伦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但是门不能出。”
磕头声停了。
赵佶跪在地上,抬起半截身子,脸上的泪还挂着,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僵着。
不杀。
养起来。
养到死。
他早跟儿子算过这条路。
放回去,两宫并立,是麻烦;撂在外头,有人拿他做文章,也是麻烦。
如今王伦两条路都没走,走了第三条:
把麻烦揣进自己兜里,锁上门,按时给饭。
他这一辈子,就在一扇门里头过了。
“罪人……明白。”赵佶低声说道。
“嗯。”王伦抬脚出门。
“陛下!”
赵佶在背后喊了一声,喊完自己先伏在地上。
王伦停了半步。
“罪人这副身子,不敢求别的。”赵佶的额头贴着地,“只求一桩。往后还能画画么?”
院子里静了一瞬。
“画。”王伦说,“纸墨从府库里出。”
马蹄声出了村。
赵佶还伏在地上,好一阵赵桓过来搀他,才把他从地上拔起来。
“父皇,”赵桓小声说,“咱们……好歹是活下来了。”
赵佶望着灶膛里最后一点火光,又望望墙角那张没烧完的雪景。
“是啊。”赵佶望着灶膛,“活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