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大军入城。
队伍从城门洞子里过,甲叶子声把半条街都填满了。
街两边的门板,起初都关着。
一双双眼睛在门缝后头看。看了一程,有一家先把门板卸了,跟着又是一家,半条街的门板都卸了。
城头的旗换了。
城门的人手换了。
石忠交枪的时候多问了一句:“俺还用守门不?”
接枪的队正看了他一眼:“守。”
石忠说:“哎!”
那炊饼老汉又推车出来,缩在墙根底下看队伍过。
一个军官在他摊前停住,买了几张炊饼。
老汉不敢收钱。
那军官把钱搁在摊板上,转身走了。
他捧着那串钱,站了好一阵。
后头又有人来买。
老汉就把车推到街当间,吆喝起来。
炊饼的香气一飘,街面就活了。那香扎实,像一炉热炭,把半条街的人从门后头烘了出来。
兵不抢,民就不慌。
书上写过这话,今日街上就是这个光景。
府库贴了封条,军士把守。钥匙两把,一把明将拿着,一把宗磐收着。
皇室太庙的香火没断。
王伦打庙门口过,看了一眼,没进去。
城外跪着的签军,当天就散了。
愿归乡的,一人一张路引,几天的口粮。无家可归的,编了屯田册,明日出城去荒地上插牌子。
册子上头一个名字是个签军,河北人,不会写字,按了个手印。那张纸他叠好了,揣进怀里,比口粮还当紧。
有个胳膊上缠着白布条的老头,领了路引和口粮,走出几十步,又折回来,朝中军的方向磕了个头。
没人扶他。
他自己爬起来的。
裴喜在宫门口当值。
明军的兵过来换岗,交代了几句话,说的是汉话。
裴喜应了一声,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
石忠蹲在城门洞里,看着队伍过了一天。
天黑收队的时候,他的火盆边上,多了半张炊饼。
行辕设在前留守府,地龙烧得足。
当日午后,王伦在行辕召见宗磐。
宗磐进殿行礼,双手呈上一本名册。一后背的寒气,到这里才散干净。
王伦翻着名册,问:“多少人?”
宗磐道:“连宗室带官吏家眷,粗粗造册,三万余口。”
“三万人,四千里路。”王伦把册子合上,“不能一起走。”
三层办法,当日定下。
宗室近支、百官,随驾同行。
既是体面,也是看管。
其余按册分三批,由降官领着,签军降卒押运护送。
老弱妇孺先发,口粮给双份。
宗磐一一记了,领旨。
“皇后和妃嫔……”宗磐迟疑了一下,“也按册子走?”
“按册子走,不分先后。”王伦道,“她们虽然是降人,也是人。”
“册子上的人,路上还是你管。”王伦又道,“管到东京。”
宗磐道:“臣明白。”
他嘴上说着明白,可是更觉得眼前和煦的皇帝,比自己的父亲更加的可怕。
一直说让他管理,可是他的背后,都是明国的甲兵,单反他有任何异动,那就是身首异处。
这个皇帝,似乎比之前更加的恐怖了。
“太庙呢?”宗磐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留着。”王伦道,“选几个识字的老臣守着,四时致祭。香火的钱从府库里出。”
宗磐心里,头一个跳出来的人影,是徒单铁山。
他没敢说出来。
宗磐深深弯下腰去。
这一回,腰弯得比哪一回都低。
出殿的时候,日头偏西。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腿肚子有些抽。
完颜宗磐忽而觉得,明国皇帝犹如汪洋大海,深不可测。
报事的亲兵进来时,王伦还在看名册。
“官家,查清楚了。前日城门口那个苦力,的确是完颜宗弼。”
王伦头也没抬:“哦。挖矿挖了几年了?”
“回官家,两年多了。”
王伦沉默了一息。
“随宗室迁东京。路上给他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他顿了顿,“再跟那老乳母说一声,给她单拨一辆车。另外,让慕容战过去看一看。”
亲兵退出去了。
王伦翻名册的手没停。
他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犒赏的令黄昏就传了下去:参战各营,双份赏钱,伤兵加赏。
当夜,金宫大殿摆酒。
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跟外头的霜气隔着一道门。
秦明正跟人划拳,嗓门隔着三张桌子都能掀翻屋顶。
满殿的声浪一阵一阵,像开了锅。
索超坐他旁边,闷着头喝,谁也不理。
慕容战坐在武将堆里,话不多,酒一碗一碗地喝。
王伦举杯朝那边点了一点,他站起来干了一碗,心情说不出来的感觉。
本以为大胜之后,一定会狂喜。
可是等看到完颜吴乞买等人战死之后,王伦突然有一种空虚的感觉,好像过去一直支撑自己的目标,当完成的刹那,瞬间让他陷入了一阵迷茫。
金国真的没有了,一切都完成了。
可是王伦并没有极度的兴奋,或许,十几万人的厮杀与死亡,太过惨烈。
徐猛子是叫人扶着来的,脸上还带着乏色。
“主人,俺躺够了。”
王伦脸一沉:“滚回去!我看你伤不想好了!”
“俺喝两碗就走!”
王伦瞪着他,瞪了半天,吩咐左右:“给他拿个靠垫。”
徐猛子嘿嘿笑了,挨着皇帝下首坐下。
说两碗就两碗,喝完两碗,他就不走了,埋头吃肉。
王伦把自己面前那盘肉推过去,什么也没说。
他举杯,目光从满殿扫过,在岳飞脸上停了一息。
岳飞起身,要过来敬酒。
“坐着。”王伦道,“你的仗在后头。”
岳飞愣了愣,抱拳坐下,把那碗酒自己先干了。
大殿角落里,琼英端着酒碗,凑到扈三娘边上。
扈三娘肩上裹着伤布,神色有些疲惫。
跟前一盏酒,从开席到现在,她没动过。
“姐姐。”琼英压着嗓子,眼睛亮晶晶的,“你还真的帮官家挡箭了,你这个嘴巴还是真厉害呢。”
扈三娘的耳根子腾地热了,别过脸去:“箭是冲大纛去的,我正好在边上。”
“正好?塌口那会儿,可就你一个人往前站。”
“少问,吃你的肉。”
琼英笑完了,又凑近了些,声音低下去:“值不值?”
扈三娘望着大殿上头那盏灯,望了半天。
没有回答。
琼英看着她姐的侧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姐姐,下回,换我站前头。”
“你敢!”
琼英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往下问。
王伦隔着半个大殿,看见了扈三娘肩上的伤布。
他想起出河店,她堵塌口的样子。
他端起酒,心中莫名一暖。
角落里,扈三娘也同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琼英看在眼里,没吭声。
亲兵进来报事的时候,宴席正热闹。
“官家,城外村子查户口,村东头关着两个南人,瞧着不像庄稼人。细问下来……是前朝的两个皇帝。”
王伦放下酒杯。
满殿的喧闹,一声一声,都远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