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伦没有先进城。
他在城门洞里勒住马,下意识回头看。
甲士一队一队,从三十里外的官道走进来,壮阔而宏大。
队伍走了大半个时辰,才过完。
他跟亲兵说过,朕的儿子,第一眼,得看见他爹的队伍是什么样。
话放出去了,就得兑现。
吕方在旁边小声劝:“官家,风大。”
王伦没动。
等队伍过完,他才拨转马头。
百官在道旁跪了一地。
打头是吴用、张叔夜、宿元景,后头黑压压的文臣武将,一眼望不到头。
吴用跪在前头,眼角的纹路比走的时候深了。
山呼万岁声不绝于耳,恭贺皇帝大声之文,声浪一浪比一浪高。
简直媲美汉唐,功胜宋祖。
吴用守这个家,守得不容易。
随驾回来的老将们,下马,自己找班站。
武将班头一个位置空着。
哪个位置是班首,谁站谁头一个受赏。
秦明把狼牙棒往地上一杵,刚要迈步,索超从后头挤上来:“急什么!”
“急什么?论功劳……”
“论功劳轮得到你在这嚷嚷?”徐宁把两个人往两边一分,“都省省。”
鲁智深在旁边哈哈笑:“洒家站哪儿都行,就是别叫洒家站文班里去,那些进士老爷的酸气,洒家受不了。”
秦明翻他一眼:“你个和尚,凑什么热闹。”
“和尚怎么了?和尚也立过功。”
一群人都在笑,笑声很大。
班末,岳飞站着,从头到尾,没挪过窝。
呼延灼在后头哼了一声:“军功条例写着班序,站自己的位置。谁再抢,今晚校场都去跑圈。”
没人动了。
如今排班,靠军功条例。
城门里,皇后抱着小皇子,站在百官最前头。
襁褓是明黄的,裹得严严实实。
小皇子睡得正香,脚上一双虎头鞋,新做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皇后娘娘亲手纳的。
皇后抱着孩子屈膝,王伦一把扶住。
“冷不冷?”
“不冷。”皇后说,“天天数着日子,不冷。”
皇后伸手,把王伦肩上的一层霜掸了。
“黑了,也瘦了。”
“北边的饭难吃。”王伦找个理由说道。
王伦把那个小东西接过来掂了掂,嘴角挂着一滴口水。
他打下多大一份家当,这小子一滴口水就盖了印。
“睡了。”王伦把孩子还回去,“睡了省事。”
皇后低头笑,百官低头,一个个兴高采烈,开国皇帝有了子嗣,他们这些当官的更高兴,心里也踏实。
城洞里外的将士跟着笑,这一刻,京城的气氛欢快到了极致。
女眷队列里,扈三娘站着,肩上的伤还缠着布。
她看着皇后怀里那个小皇子,看了好一会儿。
琼英凑过来,压着嗓子:“姐姐?”
“没什么。”扈三娘收回目光,“回家。”
……
入城,御街。
御街两边挤满了人。茶肆的伙计爬上了梯子,卖花的妇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
队伍里,跟着回来的女真孩子扒着车沿,看御街看呆了。
太壮观了,人山人海,这座城市的繁荣,超乎想象。
街角有老人扯着嗓子喊万岁,喊两声,咳嗽半天。有孩子追着马跑,叫大人一把拽回去,一巴掌拍在屁股上。
热闹是真热闹,就是乱了些。
入夜,仪仗撤了,各回各家。
徐猛子一路催马,先到了自家巷口。
如今他站在自家门口,门留着一条缝,屋里的灯亮着。
闺女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
她学写字以来,一天攒一张,说等爹回来,一张张念给爹听。
几个儿子在里屋,睡得横七竖八。
徐猛子站在门槛上,把一路的风霜都抖在了门外,才轻轻进去。
他把闺女抱上炕,盖好被子,又把被角盖了盖,把那张纸抚平了,收进怀里。
炕桌上罩着一碗饭,还温着,徐猛子听到动静,扭过头,小张氏满脸泪痕看着自己。
“婆娘,俺回来了!”
小张氏啥都不说,扑进他的怀中:“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徐猛子搂紧她,嗓子有些发紧,最终舒了一口气,还是家里最好啊。
门留着,灯亮着,满屋子的娃都在。
官家到家了,他也到家了。
……
同一时刻,衙门书房,灯还亮着。
吴用把留守这一摊子事,一宗一宗回完:春耕的册子,各路的太平奏报。
“各地报上来,今岁没有一处兵祸。”吴用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臣念了半辈子兵书,头一回念这样的奏报。”
说到末了,吴用顿了顿。
“李纲的任命诏书,就压在官家案头。”
王伦道:“明早就发。让他备着,年后来见朕。”
“还有一桩。天牢里的赵构,他一直说要见官家。”
王伦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问了另一桩:
“跟着回来的那三万多降人,都安置下了?”
吴用道:“宗室百官,安在西城几处大宅,门上都挂着册。其余几批,沿路州县接着,饿不着,冻不着。”
“宗磐呢?”
“深居简出,谁也不见。”
王伦想了想:“随他。他管了一路的人,累了。过了年,叫他来见朕。”
“还有城北静巷那两位公。”吴用斟酌着措辞,“门口有兵,屋里有人伺候,纸墨按时给着。”
王伦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翻着奏报:“天牢那位,写的什么?”
“回官家,写的是治国策。理学的,税赋的,官制的,分门别类,写了几十大篇。”
吴用顿了顿,“他说……他有匡扶社稷之才。求官家一见。”
王伦笑了一声。
“再关些日子。纸笔管够,让他写。写够了,朕再去看他。”
窗外,化雪的水顺着檐角往下滴。
再有五天,就是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