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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疯子

    铮铮铮————」

    一阵琵琶声,如仙乐袅袅,在这宛如屠宰场一般的所在响起。

    淡淡的辉光,如同月华洒落。

    遍布城前的血肉、屍体,都因此褪去许多血腥、残酷的色彩。

    仿佛被月白的流水洗净。

    黄巾军射出的箭矢在月华之中仿佛射入了泥沼,全都纷纷坠落。

    两军之间,一人长身而立。

    一身长袖飘带,素白洁净,如仙人遗世独立,不染尘埃。

    身侧有一绝色女子,同样是一身素白,酥肩纤腰,裙若流云,帛带飘飞,宛若飞仙。

    怀抱琵琶,玉指轻扫。

    那仙乐正是出自她手中。

    双方一时都沉浸在这袅袅仙音之中,忘记了这是战场,忘记了各自的身份。

    只有张牛角、郭勋、赵睿等少数几人,很快清醒过来。

    「什麽人!?敢在俺面前装神弄鬼!」

    张牛角一阵惊疑,旋即大怒。

    座下异兽四蹿踏动如雷,轰然而出。

    张牛角挥动手中大刀,一头魔牛虚影仿佛自虚空中奔逐而来。

    辩才天淡淡地扫了一眼,十指拨动骤然一急。

    「铮铮铮!」

    音符仿佛化作实质,自四面八方、天上地下而来,如急风骤雨。

    不断地倾落。

    不过是刹那之间,张牛角那如山摧般的刀势竟就此烟消云散。

    长刀如同陷入了泥潭,缓慢向前,软绵绵毫无威力。

    张牛角大惊,急忙扯住缰绳,座下异兽高高扬起前蹄,哞声震耳。

    「你到底是什麽人!?」

    城上的郭勋眼中露出又惊又喜之色。

    不管这突然冒出的两人是谁,但看这模样,至少不是敌人。

    此时独孤弥头等人也清醒过来。

    看着这一幕都惊诧莫名。

    「是联邦修行者!」

    一行人中唯一的女子,黑云衔雨手里拿着一颗珠子,对着谢灵心照了过去。

    珠子绽放微弱光芒。

    这是世家之中流传的传说宝物,能辨虚实,监别联邦和域境之人。

    「联邦修行者?!」

    「草!早听说那些蛀虫拿着族里的名额在黑市贩卖!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肆无忌惮的地步!」

    「简直是鼠目寸光,不知所谓!」

    有人破口大骂。

    南离将门世家彼此间都会有辨别的手段。

    眼前的人,却不属於将门世家子弟。

    他们以为这是通过黑市「偷渡」域境的修行者。

    有人贩卖族里域境名额的事,也算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进入一个莽荒级域境。

    与其拿命去搏这种虚无缥缈的机缘,还不如拿去换资源。

    一个莽荒级域境能换取的资源,可未必比他们进入域境的收获小。

    而且稳定安全,多的是人愿意干。

    知道归知道,但真正见到,还是令人恼火。

    不是害怕多了竞争者,在这个域境,谁能争得过他们?

    只是一种私有的物品被人染指的愤怒。

    更何况,一般「偷渡」的人,从来不敢光明正大地出现。

    老鼠就是老鼠,只能在阴沟里等待着、悄悄地去窃取一点别人扔下一点食物残渣。

    像眼前这人一样,堂而皇之地现身,还是在他们面前,还这麽装!

    简直不能忍!

    「这家伙想干什麽?」

    「尔等究竟是何人!」

    他们在惊怒之际,张牛角已经问出他们心中疑惑。

    「铮!」

    辩才天猛地拨动琴弦,无形的音波汹涌而出,黄巾军士被逼得站立不稳,连连倒退。

    屠杀也就此而止。

    那些百姓也不愚钝,看到了生了希望,知道自己活命的指望在哪里。

    纷纷奔逃而来,聚拢在这个美得不像人间所有的女子身後。

    琵琶声戛然而止。

    辩才天抱起琵琶,缓步站到了谢灵心身後,垂目不语。

    谁主谁次,一眼能明。

    独孤弥头等人脸色微变。

    这女人的手段,他们也不敢说能对付得了。

    明明强得离谱,可此时看起来,却像只是那男的侍女一样。

    张牛角目光也落到谢灵心身上。

    双眼瞪得像铜铃。

    又惊又怒。

    谢灵心甩了甩了长袖,缓步上前,笑道:「在下只是一介书生,此来只为向将军讨一个人情。」

    「讨人情?」

    张牛角怒笑道:「你敢阻俺大事,还敢向俺讨人情?」

    谢灵心笑道:「在下曾闻一歌谣:小民发如韭,剪复生;头如鸡,割复鸣;吏不必可畏,小民从来不可轻」。」

    「自三皇治世,五帝定伦,商以奴役天下,周牧民如牛马,家天下纵而贯之,」

    「至今从未有人以「民」为念。」

    「在下对此歌谣之始作俑者,心存敬佩,可惜,不知是谁,恨不能一见。」

    「如今大贤良师举三十六方之民,兴天下大吉」之志,在下始知此歌谣出自何人。」

    「将军,若在下所猜无差,当是大贤良师吧?」

    「嘿!」

    张牛角冷笑一声:「算你小子还有些见识!」

    「他在说什麽?」

    小团体之中,有人满脸疑惑,小声嘀咕着。

    「让你多读书,你偏不!现在傻眼了?」

    「你还说我?你能听懂啊?」

    「我————!不懂!」

    「呸!」

    独孤弥头不耐烦地斥道:「行了,别吵了!」

    他看着此时人群目光的焦点,这个人————总感觉一出现就夺去了所有光彩,让他很不喜欢!

    张牛角高声道:「小子,看在你还有些见识的份上,现在离开,俺不与你计较!」

    他也不蠢。

    事实上,是那个女人让他心存忌惮。

    即便是他,也不敢说就一定能胜。

    若能几句话打发掉,那是最好。

    谢灵心笑道:「张将军,在下说了,想向将军讨个人情。」

    张牛角皱眉,扫了一眼边上的女人,耐着性子道:「你要讨什麽人情?」

    谢灵心笑道:「还请将军退兵。」

    「哈!」

    张牛角怒笑道:「果然是贼子!」

    也不想再废话,便要挥军而上。

    辩才天抱着琵琶,上前一步。

    谢灵心却摆手扬声道:「张将军,黄巾虽势大,却危如累卵,覆巢之日,不远矣。」

    「停!」

    张牛角挥手止住黄巾军。

    面色漆黑:「你说什麽?」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不过是时机未到,也未曾触及彼等痛处,汉室虽势微,却只需一纸诏令,天下英雄群起而应,将军以为————」

    谢灵心环指四周:「凭着这些老弱之兵,真就能与之抗衡?」

    「在下此来,欲助天公将军成大事————」

    「换此一城军民之性命。」

    张牛角此时皱眉不语。

    「将军!别听他胡说!」

    独孤弥头忍不住了,这句话他是听懂了的,这是要坏事,还要抢他们的戏啊!

    他没想到这人区区几句话,就说得张牛角真有几分动摇的意思,急忙道:「他区区一人,凭什麽说这样的大话?大贤良师何等神仙人物?用得着他来帮?」

    「你且闭嘴!」

    张牛角却是冷冷瞥了他一眼。

    独孤弥头神色一滞,心中怒极。

    一个域境土着,也配在我面前嚣张?

    要不是这次任务还得着落在你身上,非得把你炼成「将兵符」不可!

    黑云衔雨在百事通中道:「情况不妙啊,这张牛角怕是动心了。」

    「这小子来历不明,在我们将门世家的域境也敢这麽明目张胆,恐怕是冲着我们来的。」

    万里沙:「哼,他敢?在我们的地盘,是龙是蛇,他都得盘着!一个下三滥的偷渡客,我就不信他还能翻得起什麽浪来!」

    龙城穿云:「该说不说,他身边那个女的真是极品啊!实力还这麽强!也不知道这小子哪里找来的传说生灵,貌似和咱们的将兵符是一个路子,要是能夺过来————嘿嘿!」

    谢灵心扫了一眼这个小团体。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嘀咕什麽,但如今他这双眼睛却有几分辨人善恶的神通,更能看出一个人对他是善意恶意。

    其中的几人,一丝丝恶意萦绕不散,清晰无比。

    心中冷笑。

    张牛角此时高声道:「小子,你想怎麽助我黄巾?难不成就凭你空口白牙的几句话?

    」

    「嘿!大贤良师可没有这麽好见!」

    谢灵心笑道:「不知张将军以为在下该当如何才够诚意?」

    张牛角冷笑道:「这且不急,俺问你,这些人与你是何关系?你要为他们乞命?」

    谢灵心笑道:「在下一向心软,不忍见生灵遭难。」

    「纵使扫地之时,也不忍伤蝼蚁性命,点灯也要罩上薄纱,以免飞蛾扑火,枉造杀孽。」

    「一时善念,与人方便。」

    张牛角牛眼圆睁,仿佛在看着什麽令人难以置信的————傻子!

    其他人也差不多。

    「哈哈哈哈!」

    张牛角放声大笑:「俺道是什麽厉害角色?原来是个疯子!」

    「好!」

    「既然你小子说得自己如此心善,那俺答应你!」

    张牛角指向他身後:「俺也不说那城中之人,便你身後,还有数百条性命!」

    「你若是愿意,割下自己一块肉,俺便放了一人!」

    「你若能将这几百条性命救下,俺便就此退兵,放了这元氏城满城军民!」

    「俺再饶你个折扣,此处至少还有六百人,俺便算你三百刀!」

    「你敢是不敢,愿是不愿!」

    「哈哈哈哈!」

    张牛角说完,像是为自己的聪明,戳穿了他的伪善而得意大笑。

    万里沙:「嘶~这姓张的还真狠啊!」

    独孤弥头:「狠什麽?不过是让那小子知难而退罢了,你还真当有人这麽傻啊?」

    龙城穿云道:「这里可是域境,就算是宗师,也没了不坏之身,意生身受损,那可真

    就是心灵根基受损,难以弥补了,他要是敢干,我跪下来叫爸爸!」

    黑云衔雨皱着眉,没有在百事群里凑热闹。

    她总觉得这人有点古怪。

    「怎麽样?小子,你若不敢,就快快让开!」

    张牛角骑在异兽之上,得意地叫道。

    「好。」

    「早该如此,那就快————嗯?!」

    张牛角一怔:「你说什麽?」

    谢灵心笑道:「在下说————好。」

    「张将军,可不要食言?」

    张牛角双目圆睁,惊疑不定:「你当真答应?」

    「自然。」

    谢灵心伸手:「还请将军借刀一用。」

    张牛角死死盯着他,半晌,才回过神来,冷笑一声,也不用边上递过来的刀,将手中大刀扔了过去。

    「俺倒要看看你弄什麽玄虚!」

    「还望将军莫要食言。」

    话音方落,众人就见他身上白衣敞落,露出上身。

    如同刀削斧凿般的线条,胸前後背,各纹金、赤两色盘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众人却只是看了一眼,便没再注意。

    因为谢灵心手起刀落,当真在自己手臂上削下了一块肉。

    此时连辩才天都目露惊色地看着。

    她实在是不明白,谢灵心为什麽要这麽做。

    张牛角虽然厉害,又有数千黄巾。

    可她知道,这些人在谢灵心眼里恐怕还不算什麽。

    哪怕是她,拼着付出些代价,一人就能抵挡这些人。

    城上。

    一直冷眼看着的郭勋,见谢灵心接连手起刀落,已是十数刀割下。

    血肉一块块剥离,也不由动容。

    忍不住在城头上高喊:「那少年!你无须如此!」

    「黄巾恶贼岂有信义可言?纵你千万万剐,也不过为彼等徒增笑耳!」

    「少年速速住手!我大汉天威在此,纵郭某位卑力小,也必当率满城军民,誓死杀贼!死守此城!」

    他此时只当谢灵心先前说要助黄巾的话,是要稳住张牛角。

    「这小子有病吧?」

    将门世家的小团体中,也不由傻眼。

    若是真实的肉身,他们倒还不会惊讶。

    以联邦的医学技术,肉身伤得再重,只要不死就是小事。

    这可是意生身,若是伤得太重,必定损及根基,无法复原。

    「马的,真碰上脑残了?!」

    他们这会儿,竟有些相信,这家伙是真的因为太善良了,想救人。

    除了这个理由,他们想不出其他任何可能。

    张牛角此时看着谢灵心一刀一刀,一块一块地削自己的肉,都不由连吞了几口口水。

    场面一时变得古怪之极。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自己削自己。

    「张将军————」

    「三百刀已尽,如今可能退兵了?」

    谢灵心垂下手中长刀,脸色煞白,全无一丝血色。

    他另一只手臂,此时已经被削得只剩下了白森森的手骨。」

    可以看出刀法十分精妙,三百刀,只削了一只手臂。

    看起来似乎有些取巧。

    但是此刻没有人能说出这话来。

    张牛角急促地呼吸了一阵,咬着牙,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踏娘的!老子服了!」

    「儿郎们!退兵!」

    大手一挥,众黄巾缓缓而退。

    黄巾军也同样被这一幕惊住,退得是心甘情愿。

    他们不久前也是普通百姓,无人在意的蝼蚁、草芥。

    若是当时有人这样对他们,哪怕只是给他们万中之一的善意,他们怕也不会成为今天的黄巾贼!

    谁不想做良民?谁想做贼?

    「小子!」

    「俺现在就带你去见大贤良师!」

    张牛角策骑向前:「你小子,俺服了!俺亲自求大贤良师为你治伤!你就是全变成了白骨,今日你也死不了!」

    谢灵心微微一笑,像是失了力气一般,缓缓坐了下来。

    「多谢张将军————」

    「来人!」

    张牛角招手道:「将他抬起来!」

    几个黄巾军士很快做出一个简易担架,将谢灵心抬了起来。

    「马的!这是个疯子!」

    「这小子该不会和咱们一样,目的也是那个神棍头子吧?」

    「他要是这样去了,那神棍头子眼里还能看到咱们吗?」

    小团体突然醒悟过来。

    只当这是个想要拿命搏机缘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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