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益神情微变,片刻后终于又露出笑脸:“陈大人今日来得匆忙,实乃本官招待不周。若陈大人下次再来,本官必备好酒菜相迎。”
陈砚拱手:“那就提前多谢胡阁老了。”
丝毫没有将信递过去的意思。
胡益仰靠在椅背上,轻抚胡须,笑道:“此番你我合作颇为融洽,若陈大人愿意继续,只需本官确定信中所言非虚,这兵部尚书与工部左右侍郎之位,本官必让出。”
陈砚摇头笑道:“此乃之前的约定,并不包含这封信。”
胡益的目光往信的方向瞥:“不知陈大人还有何条件。”
陈砚笑容敛去,眼中尽是志在必得:“本官要松奉知府。”
胡益脸色一沉:“陈大人胃口未免太大了!”
松奉乃是他胡益的腹地,又是如今唯一的通商口岸,他胡益费了大力气才将陈砚从松奉调离,再塞上自己人,岂能让陈砚再回去?
陈砚道:“那就看在胡阁老心里,松奉与张阁老孰轻孰重了。”
“你已然调回京任国子监祭酒,比松奉好上十倍不止,何必还要费尽心机回去?”
胡益语气缓和了些,继续劝说道:“调去地方容易,想要再回来可就难了。陈大人虽年轻,却也经不起蹉跎。”
陈砚笑道:“多谢胡阁老指点,下官未曾想过调回松奉,只需胡阁老将松奉同知徐彰升为知府。这两年朝堂动荡,破格提拔者数不胜数,一个地方同知升任知府,实在不值一提。”
“陈大人该知,本官只需扩大势力,就可压制张阁老,你这封信怕是不值这个价。”
胡益已是意兴阑珊,要端茶送客。
若是其他条件倒还可一谈,松奉他不会放手。
刘守仁死后,八大家就彻底在他胡益的掌控之中,此次再设法将市舶司弄到手,整个松奉就会源源不断为他赚银子。
再想将已上岛的晋商排挤出来,也并非不可能。
陈砚轻笑道:“此信对胡阁老值不值这个价下官尚且不知,不过下官以为对张阁老必值此价。”
起身,对胡益拱手行一礼:“阁老既不愿,下官就不叨扰了。”
胡益悠悠道:“光凭一封信,便是张毅恒也给不了价。”
“下官既有这封信,自会有些证据。此乃一整条北方的军火走私线,涉及到兵部右侍郎申正初,若下官去找张阁老谈,要价可就不止一个松奉知府了。”
胡益反问:“既如此,陈大人何不直接去找张阁老谈,反倒来找本官?”
陈砚笑道:“自是因胡阁老年纪比张毅恒大许多。”
胡益脸上的笑淡了几分:“此话怎讲?”
“张毅恒不到知天命之年,在内阁至少还能待二三十年,便要压下官二三十年。胡阁老年岁已不小,在内阁至多十多年,两相对比,下官自是更愿意与胡阁老合作。”
陈砚此话虽有道理,却让胡益极不高兴。
他也不过花甲之年,若能活到徐鸿渐那个年纪,他还有二十多年可在内阁。
不过此时逞口舌之快实无必要,便压下不快,道:“既如此,你又何必要将此信送给张毅恒?”
“单是北方这条走私线,若运用得好,或可扳倒张阁老,还能减轻胡阁老的损失,甚至能让胡阁老从中脱身。以此换一个松奉知府,已是下官的底线,若胡阁老依旧不愿,下官倒不如找张阁老要更高价。张阁老压制下官,少说也是十年后之事,与胡阁老的争斗近在眼前。”
他陈砚等得起,胡阁老可等不起。
毕竟军火走私案始终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一日不落下来,胡益就一日有危险。
“胡阁老以为只要把柄在圣上手里,圣上就能允许阁老肆意扩张势力?阁老莫要忘了,圣上如今要做的是为新君铺路,若让胡阁老势力太大,纵使把柄交给新君,新君怕是连圣旨都出不了宫,又谈何置阁老于死地?”
这后面一句话,陈砚的声音冷冽了几分。
胡益与陈砚对视片刻后,终笑道:“陈大人何必这般急躁,合作总归是要有来有回地谈,总不能你开了价却不让人还价不是?”
又往凳子挥挥手:“坐坐坐,先坐下再说。”
陈砚又坐了下来,语气却是硬邦邦:“下官入官场时日尚短,年纪轻不经事,不懂官场那些弯弯绕绕,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胡阁老见谅,不过这条件下官是不会再让。”
胡益心道都入官场六年多了,还时日尚短,竟有脸说不懂官场弯弯绕绕,真是脸比城墙厚。
面上却满是亲切的笑:“我的小陈大人呐,你一个国子监祭酒总盯着松奉作甚?若你想提点你那同窗好友,本官大可将他调往江南任知府,再过几年将他提到布政使,也可算得封疆大吏,不比待在松奉有前程?”
陈砚怒道:“看来胡阁老还是不想谈,下官就不叨扰了。”
言毕,他再次起身要走,又被胡益喊住。
“你那些护卫还未吃饱,何必急着走?有甚不满之处,你我还可磋商。”
胡益笑罢又深深叹口气:“陈大人也说了,那张毅恒算你我共同的政敌,你我既有机会联手,如何能错过良机?假以时日,最年轻的阁老就要改弦更张了,那张毅恒若还留在内阁,又如何能容得下陈祭酒?”
陈砚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道:“松奉知府,市舶司提举都需是我陈砚的人。若我投靠张阁老,此番势力扩张只会更大。至于十几二十年后的情形如何,谁也说不准。刘守仁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他不只当不了首辅,连全家的命都要丢了。”
知他再不肯退让,胡益转而道:“既然陈祭酒开诚布公了,本官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本官可让出兵部尚书,也可勉强将松奉知府让给你,却不能将户部左侍郎让给你。兵权与钱袋子,你陈大人只能二选一。”
“原来胡阁老今日这番,是为了毁约。”
陈砚恍然。
胡益却道:“户部尚书虽是焦志行,然焦志行与你走得极近,若这左侍郎再到了你陈大人的手里,户部无异于全由你陈砚做主,再加个兵部,岂不是你陈砚想做甚就作甚?便是本官能容你,圣上也容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