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时辰刚好,吃饭的客人也是刚刚来,整座大三元厅堂已经有两桌客人。
红木梁柱静立堂中,精致雕花窗棂映着珠江江面的微光,偌大酒楼安安静静,只留几名伙计在后厨忙活。
陈向北不愿暴露身份,他的肖像印在钱币、报刊之上,人多眼杂极易被认出,便打算寻一处僻静隔间落脚。
守在正门迎客的小二见有人进门,不紧不慢迎上前,皮笑肉不笑地拱手问话。
“这位客官,请问您一行共有几位?我好给您安排座位。”
陈向北抬手拢了拢脸上的假胡须,语气平淡作答。
“就一人,我这人喜欢清静,想单独要一间临街卡座,或是僻静包厢,少有人来往就行。”
小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嫌弃,上下打量一身素净长衫、无半点贵重配饰的陈向北,心里暗自盘算。
一个人吃饭还想要包间,穿得这般朴素,能消耗多少大洋?三块大洋撑死了。
包厢、卡座都是留给达官显贵摆宴席的,怎好白白给他一人占用。
他面上装作为难,连连摆手推脱。
“实在对不住客官,今日所有包厢、临江卡座,早几日便被城中富商、军政老爷提前订满,一间空余的都没有。”
“眼下店内只剩下大堂中央的散桌小桌,位置宽敞,您暂且将就落座如何?”
陈向北其实坐在哪里都一样,只是想低调点,不让别人认出来而已。
既然小二说没有包房,那应该就真的没有包房。
“无妨,大堂小桌便大堂小桌,劳烦带我过去。”
小二心底暗自嗤笑,领着陈向北走到厅堂角落一张狭小木桌旁,放下茶水便转身要走,半点没有主动介绍菜品的意思。
陈向北坐下,指尖轻叩桌面,出声唤住正要离开的小二。
“我第一次来大三元,不清楚店内特色菜式,你同我仔细讲讲店里招牌。”
小二脚步一顿,心底厌烦之感更甚,眼前这人实在麻烦,看来也是一个装逼的。
一个人吃饭还要给你介绍,我给你介绍了你就要嘛!
一人占不到包厢,还非要使唤自己介绍菜品,瞧这身打扮,撑死点两道最便宜的素菜。
小二心底存了故意刁难的念头,打算专挑店里定价最高的名贵菜肴细说,等着看对方听见价钱之后,被装逼打脸的模样。
小二扬起下巴,语气裹着几分刻意炫耀的傲气,缓缓开口介绍起镇店头牌。
“客官既然想听招牌,那必然要先说本店压箱底的红烧大裙翅,掌勺是全城公认的翅王吴师父,别处根本尝不到这个味道。
这鱼翅工序繁琐至极,干翅浸泡、反复去腥、老鸡火腿吊高汤煨炖,前前后后要耗费三四日功夫才能成型。”
“后厨每日限量三十份,多一份食材都预备不出来。
单一份红烧大裙翅,售价足足六十块大洋。
让我们这些干小二的,辛苦2年都攒不下吃一份鱼翅的银钱,只有华侨富商、军政高官才舍得点。
我看客官一定不是一般人,不如点一份尝尝。”
说完这句话,你故意等着陈向北,就想看他装的样子
说完鱼翅,小二又接连报出十余道店内最贵的宴席硬菜,每报一道,便着重强调菜品高昂定价。
太爷鸡用料精细,熏制工序繁杂,一份售价四块大洋;生炒水鱼丝只用当日鲜活甲鱼,一盘三块半大洋。
蟹黄鸡翼球精工去骨,搭配新鲜蟹黄爆炒,一盘四块大洋;片皮乳猪是整只烤制,一整只售价7块大洋,寻常百姓看一眼都不敢问价。
还有烩三蛇、富贵石榴鸡、豉汁金钱鳝、香烧桂花扎、凤爪炖海狗、蟹肉琼山豆腐,无一不是用料珍稀、工序繁复的高档菜式。
最便宜的一盘小炒也要1块大洋,十道菜品尽数点齐,开销绝非普通人能够承受。
小二一边滔滔不绝报着高价,一边斜着眼偷瞧陈向北,静静等候对方面露难色,推脱说价钱太贵,草草点两道廉价小菜了事。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想好,若是对方只点素面粥水,便要暗中嘲讽几句,出一出方才被使唤的闷气。
陈向北安静听完一长串介绍,神色自始至终淡然平和。
仿佛几十块大洋一道的菜品,在他眼中不值一提。
待到小二话音落下,他不紧不慢开口,声音平稳传遍安静大堂。
“后厨今日备好的三十份红烧大裙翅,全部给我点上。
你方才说的十余道名贵菜肴,每一样单独先上一份,剩余29道菜品全部打包。”
小二听完这番话,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双眼瞪得浑圆,一时之间怀疑自己听错了,愣了许久才回过神。
单单三十份红烧大裙翅,一份六十大洋,算下来便是一千八百块大洋,再加上三十余道菜品。
他粗略在心内核算一番,所有菜品加起来,最少也要两千五百块大洋,普通人怎么可能这么点菜?
小儿断定,这人不是神经病,就是来找麻烦的,或者想吃霸王餐。
小二收敛了先前谄媚的假象,脸色冷硬下来,语气带着明显的刁难与轻视。
“客官,您点的这些菜,后厨下单自然没问题。
只是小店规矩特殊,像您这单,需要您先行结清全款,后厨才敢开火备菜。”
陈向北闻言眉头微蹙,心底涌上几分不悦。
他常年出入各大高档酒楼,不论是山城国府地界的饭店,还是同盟军辖区的食肆,从来没有正餐未上便提前全款结账的规矩。
其他客人没有提前付钱,唯独针对他要求先付全款,摆明了是小二看自己衣着普通,刻意刁难。
他陈向北是什么人?在华国就连山城的老大,不敢给他说话大声的人。
刚刚就觉得,这个店小二故意刁难他,这显然就是歧视他这个,刚刚收复了粤省的地头蛇。
他陈向北脾气再好,也不想被小二三番四次的刁难。
一股火气压在心底,陈向北也不愿同底层伙计争执,传出去都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