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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晚星

    渟云张嘴欲辩,观照抬手,在眼前迟疑一瞬,伸向渟云耳边,把她耳边碎发往耳背处别了别。

    指尖若有似无触及阳关穴,渟云满腹郁气都散,只看高天有昭阳,四野过清风。

    她还矮了观照半个头,要微微仰脸才能正视观照面容,又刻意撇开目光,嘟囔间雀跃像要追风逐日去:

    “我也艰难,我都难死啦。”

    “世人总有艰难处,你虽艰难,总有归处,她自艰难,不见去路。

    你何不此番依她,叫她安身,叫她立命,叫她自持,她自长平。”观照笑道,还弯了腰,去拨弄里竹节里色料。

    渟云顿时再忍不住,紧绷着嘴唇还是唇角见弯,“总有归处”的意思,不就师傅还等着自个儿回来么。

    但得有了这句,千难万难都等闲。

    她喜到极致,反添扭捏,眉眼含羞闪烁念叨:“我哪知道什么叫长平,我看人人都不平,烦得紧。”

    话落抢夺似得抄起竹匾里另一刷子学着观照样,在竹节里匀匀拨拨,口中喃喃还诽得一句“她回的这样晚,定是置气呢”。

    篱笆外丹桂抱着绢帛,忽地瞧头顶云层片片染金,呈祥显瑞,真个菩萨显灵样,叫她头也不晕了目也不眩了。

    轻脚往里走,观照与渟云背对丹桂,一时未察觉有人,观照稍有沉默,另道:“少若成性,白头难改。

    云云.......”

    丹桂脚下一顿,听观照道人说的是:“你勿怨她,你勿怨你。”

    渟云看向观照,笑道:“师傅,我不怨我。”这一句,比先前诸多话都添郑重。

    丹桂轻咳了一声,待观照和渟云回头,往前两步托了托手上绢帛,颔首告礼说是与婆子那边寻住处耽搁了些时候。

    观照回礼称谢,渟云忙不迭接过东西,一边问婆子们都住哪,一边拆开裹布,要取去绢帛给观照道人看。

    话道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她带了帛,恰师傅在制色料,各取各需,相辅相成,合道也。”

    丹桂在旁也笑得平和,忘了该提醒渟云赶紧借机问问“师傅因何要给圣人画这么老大的菩萨像”。

    不过时日还长,倒也不急此刻,问不问的不影响,她掐着渟云话间空当回了婆子武厮吃睡安排,诚然这些琐碎,渟云并不十分上心。

    山上初夏,最不缺吃喝,严寒也退,只要不是个聋盲残缺痴傻愚,想冻饿而死,还真是个难事。

    观照顺着渟云,将那一卷帛细细赏过,难得将“是好”二字说了两遍。

    “我说吧。”渟云喜道:“这个小的呢,我拿两张好了,别的都给师傅。我拿还有些大的,我自留两卷,余下也都给师傅。”

    观照含笑点头算是应下,渟云大喜过望,话头又绕回她带的那些七七八八,嚷嚷道:“师傅你也要用用才行,杏脯还是我自己做的呢。

    咱们今年把鸭脚果子埋下去,十年后不结果,成树我也喜欢。”

    观照复点头,抬手示意竹节,“要粘了”。

    色料淘洗出来还带水汽,须得反复铺开晒干,不然结块了要重新敲打费料。

    渟云忙拿起刷子狠拨竹节,嘴上却欢欣喊丹桂帮忙把绢帛拿屋里去搁着,免得曝晒失工。

    丹桂调笑道:“这做衣裳的料子,那得这般娇气。”

    话虽如此,她快手抱了绢帛往屋里去,身后渟云道:“是哦,我昨儿还见纤云拿它当腕纱使呢。”

    观照未接话,渟云又道:“说起来,不知哪样丝哪样艺织的这个,我看着不像蚕,更不是麻,师傅可知道?”

    “像是淖县产的无纹绫,又叫无文绫,具体是与不是,我不敢断言。”

    渟云本还想追问,然这玩意儿观照既不识得,问它扫兴,就此罢了。

    两人再翻筛过一阵色料,同回到屋里,观照续画着那张慈航像,渟云是涂涂抹抹消磨到黄昏。

    才说要住下,观照未有惊愕,道是“谢府早来过口信,告知府上娘子要往观里清修几日”。

    渟云哼哼两声,咬牙道:“师傅不好,知我要来,不等我算了,还躲着我。”

    “早些用过饭食去歇着吧,明儿晨间到我房里来。”观照笑道,又转向丹桂,竖掌施礼道:“有请善人,你也来。”

    丹桂慌忙要福身,肩膀才低,却蓦地直起,手忙脚乱竖掌在胸,紧张道:“不敢,我本就要陪着去。

    不是。”她呼吸急促,“我愿意去,我自己愿意。”

    “观中饮食清陋,还请善人宽怀。”观照略颔首,再与渟云轻努头,“去吧。”

    渟云看了看丹桂,又看向观照,得意道:“那师傅明早要等我啊,我起晚了,你可别赶着去给别的师傅讲经。”

    说罢不等观照应,拉起丹桂往观前堂斋饭方向跑。

    倒是丹桂频频回顾,走出好远拽着渟云停下,挣脱了手还往后看,不满道:“你在师傅面前,怎冒失急走,不成体统。”

    说罢回过头来,还有嫌弃,“也不敬奉你们祖师啦,我去烧香还虔诚些。”

    “吃饭要紧,走,中午那点够谁吃的。”渟云甩臂大步往前。

    丹桂无奈跟上,到了斋堂,婆子和武厮也在用,虽无人抱怨,但看脸色便知东西不太好下咽,估摸着还不如中午那点。

    渟云心无旁骛,丹桂无端心虚,生怕这群人背地里嚼舌观中不是,行走特与个婆子撞了个对面,高声道:

    “各师傅茹素有德,咱们也做几天好生之人啦,这可是圣人亲赦的福地洞天,旁的多少想进进不来呢。”

    婆子眼观鼻鼻观心,不知这句哪来,但说“圣人亲赦”,实在不敢怠慢,忙赔笑捧碗也称了谢恩沾赏。

    渟云拿筷子戳了老大个馒头,咬得腮帮子鼓鼓,想瘪嘴瘪不下去。

    圣人亲赦,谁稀罕。

    也得稀罕,不稀罕师傅就没地儿呆了。

    那就稀罕一半不稀罕一半,中庸之道,古人诚不欺我。

    稀里糊涂吃罢,已是晚星见暮,山顶天空格外清亮,渟云打着饱嗝,没立时回房,倒出了观子绕着近处小道消食。

    丹桂贴身陪着,瞅准四下无人,问:“你晨间那句是什么意思?”

    “哪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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