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桂愣了愣,未料她在观照真人前也拒绝的如此干脆,点滴不留情面。
眼神错愕几许,赶忙退了一步,垂头不再言语,只心中还是寻思不过,如何渟云突而就改了主意,晨间当是为着冷胭,现儿看,不像是。
渟云软语再与观照求得两声,似迟迟得不到观照应允,赌气样转脸向着丹桂道:“反正我不叫你去的。”
丹桂心间愈加不似滋味,又想渟云与观照小别重逢,必有许多私话要讲。
她既这般态度,显然自个儿是个外人,也犯不着在这碍眼,是故福了个身,强颜笑道:
“不叫就不叫吧,姑娘的事,但凭姑娘吩咐,不若你与道人在此叙话,我腿脚利索,这就往咱们住地取两卷帛来给师傅赏玩赏玩。”
许是在观照面前,渟云比之往日多添卖弄之感,欢喜应下,连声催着丹桂快去。
“有劳善人。”观照看向丹桂,竖掌浅浅施了个道礼。
“咱们这地方,从头到尾加起来还不如府中后花园子大呢。”渟云嘟囔道:
“我自个儿跑着去,来回用不了半刻,往年我从咱们这到和尚那,山南到山北,师傅怎不劳我。”
丹桂候着渟云把话说完,听无有其他吩咐,笑着再告了安,退身再转往外去,听得身后渟云还在撒娇样哀求观照替她寻个药馆子。
一声接一声,分不清她究竟是想要个馆子,还是想要观照道人许她点什么,什么都成。
丹桂也曾做儿女过来,孩童尚幼,总缠着双亲讨东西,关键在于讨,而不在于东西。
或然是为着这个,为着这个,难道与自个儿直说不得?
她抬脚跨门,又听身后渟云喊,“丹桂姐姐,你帮我都拿来吧,日后我也在这画。”
丹桂应声出了门,依着来时路回转,往昔年渟云住房去。
仍经过道观那口水井,是渟云说的老大一口活水,咕噜噜往外溢出井沿,濡湿大片地面,要靠着边缘走,才能不沾鞋袜。
她是看过好几回了,却总还疑神地底的水在翻滚沸腾间,要把那颗珠子煮的皮肉分离,吐出一粒沾血带筋的死鱼眼睛样石砾子来。
那本也不是自个儿的,偏说不上缘由,经年累月,忘了又惦记,惦记还忘记,反复没个消停,跟这一汪水样。
进到屋里,苏木与辛夷二人正洒扫整理说着闲话,突见丹桂进门,各自拍了拍胸口,问过缘由,忙从随身携着的箱笼里取了绢帛给她。
再问旁余婆子去哪,辛夷道是这后堂空房不多,又间间简小,住不下那几个婆子。
且观子里都是女冠所在,小厮武定多有不便,几人商议去观旁善堂拾掇住下,那儿近,真有个情急事,这厢燎起火把,人看到猛跑一气就赶到了。
丹桂未置可否,抱着绢帛再往“传业堂”回,犹感叹苏木和辛夷这下人也当得畅快,可见下人和上人无甚区别,此生运好便是好,此生运差便是差。
观子是小,饶是她心思沉沉连累脚下缓慢,再看到那一围篱笆,如渟云所言,前后多不过一刻过些。
午后烈日还燥,晒得篱笆上些许藤蔓草木气也带着一股子熟味,像枝叶都在锅里蒸过煮过。
寻常行走已有不适,最不适,是从井那头过来,地底冒出的水带着一股子沁凉气,整个观子后堂都是凉涔涔。
冷热交替,让人有头晕目眩之感。
她抱着那些绢帛,走的越发缓慢,临近空门,闻听里面有人声。
丹桂停住脚步,身往后斜挡了挡身影,透过篱笆缝隙透过篱笆缝隙往里看,不知何时何故观照道人和渟云到了屋外。
两人并排同对着一双长凳,长凳上有个竹匾,里头铺了七八个从中剖开的竹节,观照道人弯着腰,手拿了个小刷子,在刷着竹节里细细粉末样物事。
师徒闲话未断,当然更多是渟云絮叨,观照间或“嗯”一声。
该直接进去,然丹桂心惊肉跳,不知观照道人是否也“嗯”声应了那药馆之事。
可能真是染恙昏了头,既希望她应,好叫渟云欢喜些,又希望她别应,好让渟云无所靠,最后这活儿还得拿捏在自己手里。
她站在篱笆外,听里头渟云碎碎念念,从杏脯到鸭脚,从桃木到铃铛,要在后山种树,要给张太夫人祈福。
连锤的那几粒青金石也讲了一遭,是指着竹节里道:“我前些日子也晒过,学着书上说的,那细纱过滤了七八遍,到最后出的色料都能悬在水里啦。”
丹桂始猜竹节里也是观照道人在晒淘出来的石色,可惜即使师徒二人事做到了一处,观照道人仍无格外动容。
渟云似有败兴,又道:“丹桂姐姐怎还不回来,我说那帛用来画画最好了,师傅一看便知。”
“何故....”观照均匀将竹节里色料扫铺开,不改平和问:“刻薄于她?”
“谁?”渟云蹙眉。
“你身旁善人。”
丹桂抱着绢帛的手一紧,左右未见其他,仍不太信观照在面对渟云时,称呼的也是“善人”,而非女使丫鬟。
渟云对此称呼似也习以为常,只跳脚叫屈,“我何时刻薄她,怎么刻薄她。”
观照这才直了身,面浮笑意温和道:“祖师《道德经》第二十七,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
她有心替你,何故弃她,你既弃她,何不刻薄。”
渟云再跳了脚,声调也拔高,小儿样撒气连喊了三四声,“不叫她去,我就不叫她去。”
然她喜也好怨也好,似都难动得观照多年心如止水,到底渟云先败阵,委委屈屈嘟囔:“我不叫她去。
她看见别人嫁的好,就不跟我去,她看别人嫁的不好,又要跟我去。
她要去不是与我,不去也不是与我,既不是与我,怎么就有心替我。
今日见着不好去了,来日又见着好的,岂不再丢手,得失都系她人,她也见不得祖师,和我不同道。
师傅不帮我算了,借着祖师替人说话,把我往外推。”
观照笑笑,垂目轻摇头道:“兹乃不义,习与性成。
她生得艰难,非观人喜怒无以求生,唯察人好恶方能存活。
古往圣人多少,且称积习难返,况且你我,她亦常人。”
观照抬眼看回渟云,笑道:
“非她之过也,见与不见,祖师不怨她,你既来我这,你不要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