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午夜时分,山林里,最后一声枪声平息。
整个山头都是火药和铁锈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呛得人眉头直皱。
寨兵们打着手电在战场上来回穿梭,打扫着战场。
光柱在尸体和俘虏之间晃动,偶尔扫过断肢残骸,如同人间炼狱。
小六收起圆珠笔,拿着笔记本来到项越跟前,脸色凝重。
“越哥,清点完了。”
“阿赞带的人,打死了六十三个,俘虏了三十九个,阿赞也被虎哥逮回来了,算是全灭,一个都没跑掉。”
项越“嗯”了一声,默默点了根烟。
小六继续:“至于咱们这边...洪星的兄弟就两个被流弹擦伤了胳膊,没大事。”
他选择先说轻的,然后看了眼项越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
“寨兵那边,阵亡二十一人,重伤三十六人,轻伤五十八人。”
听到这个数字,项越深深吸了口烟,过了很久才吐出来。
不远处,幸存的寨兵们正在把同伴的遗体从草丛里抬出来,白色的担架在空地上摆成长长一排。
有小子蹲在旁边,拿袖子小心翼翼地给他们擦脸,擦着擦着手就停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更多人则是呆呆地站在那,眼眶红红的,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们赢了,但他们笑不出来。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项越心里还是堵得慌。
他掐灭烟头,沉默了好一会:
“小六,传我的话。”
“所有牺牲的兄弟,不管是哪个寨子的,都是为了营地流的血,都是我们的英雄。”
“把遗体全部带回去,厚葬在景栋后山的烈士园里!”
“家里有妻儿长辈的,按营地里规定的最高标准发放抚恤金,这个你亲自去盯,我要这些抚恤金一分不少的发放到他们亲人手里!”
说完,所有寨兵都愣住了。
哭泣的、发呆的、还有搬尸体的小伙子们皆转头,齐刷刷看着项越。
进...进烈士园?
那不是只有洪星嫡系的勇士才有资格进的地方吗?
还有抚恤金?按最高的标准发放?
要知道,他们以前跟着三位寨主的时候,死了就是死了,连张草席都不一定能捞到。
实在是对寨子有大贡献的死了,寨主也就叹口气装装样子,最后扔两袋麦麸给家人也算是仁至义尽。
现在首领居然说,他们是英雄,配进烈士园,家属以后的生活也能得到保障。
原来,他们不是炮灰,不是寨主的私产,而是...英雄。
英雄?多稀罕的词啊?
他们居然配得上英雄这个词。
难以言喻的暖,冲垮了他们内心的悲伤和麻木。
“呜...呜呜...”
跟屁虫提哈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嚎啕大哭。
猴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有多劝。
提哈的哭就像个引子,一时间,哭声连成了片。
他们哭死去的同伴,也哭自己这些年过得猪狗不如,更哭迟来的尊重和认可!
人们哭着哭着,又笑了。
看着项越脸上的坚定,他们知道,从今往后,真不一样了。
项越没有安抚他们,死了就是死了,说再多他们也活不过来。
他能做的就是给这些为景栋死的兵尊重和保障,现在最重要的是惩戒凶手。
目光转到一边,敏特、波顿和吴山三人被兄弟们压着,推到队伍面前。
敏特的断腿还没处理,裤子被血都沁湿了,看着进气多出气少的样子,再不治疗估计撑不了几个小时。
波顿和吴山倒是没受伤,缩着脖子,脸色煞白。
寨兵们顺着项越的目光看过去,眼里的感激转变成了恨。
“就是他!就是敏特摔跤然后开的枪,狗东西!害死了多少人!”
“我也看见了!当时我就在敏特边上,就是他的枪口在冒火。”
“我也注意到了,刚打起来的时候,他们三个就躲在后面去了,让我们在前面挡!”
“草!我们训练的时候,他们就知道喝酒!从来不管我们!”
“呸!猪狗不如的东西!”
一口浓痰吐在敏特脚边,紧接着又是一口。
骂声和唾弃声此起彼伏,三个寨主被骂得缩成一团,连屁都不敢放。
这时,一个看着有五十多岁的老寨兵被众人推了出来。
他走到项越面前,扑通一下跪了下去,磕磕巴巴的龙文混着缅语请求道:
“首领,我们...我们不想再跟着他们了。”
“他们就没把我们当人看过,我们想跟觉廷,求您了,让我们跟着觉廷吧。”
项越看着老寨兵眼里的祈求,又看了眼他身后一张张充满希冀的脸,缓缓点了点头。
“行,以后你们就跟着觉廷。”
老寨兵对着项越使劲磕头,被小六一把拽了起来,还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大爷,咱可不兴这个,你这么大的岁数了,不是让越哥折寿嘛!”
老寨兵不懂龙国的规矩,还当自己做错了,紧张的扒拉着手指。
项越没管这些,几步走到队伍前面。
低头扫了眼敏特那截断腿,又看了一眼波顿和吴山,冷哼了一声,
“敏特,你的腿是我打断的,有意见吗?”
敏特连连摇头,眼底一闪而过的怨毒暴露了他对项越的恨。
项越全看在眼里,只是懒得拆穿,自顾自继续:
“其实你有意见也没事,毕竟,死人的意见不重要。”
敏特撑着上半身拼命往后挪,嘴里更是语无伦次:
“首领!首领饶命!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在会议室说那些话,我也不该摔那一跤,我该死!但我有用!我能帮你管营地,我能帮你压住寨民,我...”
项越冷冷看着他,一句不想多说。
敏特知道改变不了项越的决定,突然变了一个人,看着项越就骂,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景栋真是你的了?元帅不会放过你的!你今天杀了我,明天就有人替我...”
项越偏了一下头。
连虎的枪托已经砸上去了,闷响一声,敏特的脑袋往旁边一歪,整个人倒在地上。
“拖下去。”项越摆手,
“往山上丢就行,什么时候死就看他的命了。”
连虎拎着敏特的后领子,拖冬瓜似的把他往山上拽。
很好,解决了一个,项越又看向波顿和吴山。
两人同时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波顿吓得大小便失禁,吴山把脑门都磕破了,只求一条生路。
项越摇了摇头:“你们俩,现在知道跪了?”
“之前在会议室跟敏特一唱一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现在?”
“在战场上缩在人后面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现在?”
“我让你们管自己寨子的人,是因为你们对他们有感情,不会克扣他们,不是让你们拿他们的命当筹码来争权夺利的。”
“平时不练兵,上了战场自己缩在后头,你们配的上他们的信任吗?”
“从今天起,你们两个,不再是景栋的寨主。”
“你们手下的人,我会全部交给觉廷去带。”
“他们会得到最好的训练,最好的装备,他们的家人,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至于你们...”
项越看着他们惊恐的脸,嘴角勾起。
“就去山里挖矿吧。”
“什么时候挖够了二十一条命的份量,什么时候可以和家人团聚。”
“我要你们亲手把抚恤金从石头里凿出来,一块一块凿,凿到你们能懂生命的重量。”
说完,项越再也没看他们,转身挥了挥手。
“收队!带英雄回家!”
“带英雄回家!”*400,应答声响彻山头。
月光下,队伍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正如以后他们要走的路,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