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旁人来问,司天月是半点不会透露的。
但萧贺夜是许靖央的丈夫,告诉他也无妨。
她款款落座,接过宫人奉来的热茶,掀了掀茶沫,才慢悠悠开口:“也不是去巡视什么南海,那不过是个幌子,实则她去了千里之外的锡兰,救她堂妹去了。”
萧贺夜闻言,猛然皱眉。
“救许靖姿么,可锡兰那样遥远……”他声音沉了下去,“海上风涛不测,暗礁乱流数不胜数,那地方又人生地不熟,我们与他们也素无邦交……她带了几个人去?”
“带了几个心腹,人不多。”
司天月说着叹了口气:“我原先也劝过她,调一支水师随行,好歹有个照应。”
“她偏不同意,说此行是私事,兴师动众反倒容易打草惊蛇,也断不肯为一己私事动用国家兵力。”
“她这个人你也知道,行端坐正,性子执拗得很,认准了的事,任谁劝都没用。”
萧贺夜沉默片刻,垂下冷眉:“她素来如此,旁人的安危总放在前头,自己的生死反倒轻描淡写。”
司天月听出来了,这是心疼了。
她会心一笑,转而看向窗外覆着薄霜的梅林。
枝桠横斜,映着天光,倒有几分清傲的模样,一如她眼中的许靖央。
“我能理解靖央的选择,她珍视的人本就不多,她这位妹妹流落在外受了几年的苦,换做任何一个护短的人,都没法坐视不理。”
“何况,靖央本就是这样的性子,要护的人,便是刀山火海也得闯过去。”
“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她这半生走过的险关不计其数,哪一次不是稳稳当当踏过来的。”
话虽如此,萧贺夜哪里是放心的下的人?
他立即起身,拱手说了声:“多谢长公主告知。”
随后,他匆匆离去,多半是要找人打探许靖央的消息了。
司天月看这样沉稳内敛的人急匆匆的模样,笑着摇头。
萧贺夜前脚刚走,后脚女官叶鞘就来了。
“长公主殿下,刚刚看见女皇陛下的夫婿急匆匆走了,是有什么要紧事不成?”
“没什么,他急着寻妻呢。”司天月端茶,笑着调侃。
叶鞘露出无奈的神色。
转而,她又正色道:“殿下,韦小姐来拜见您了。”
司天月含笑:“哦?她回京了?竟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你将她请来暖阁。”
换做旁人,自然得不到司天月亲自接待。
但韦家不一样。
今天来的这位小姐,是韦家的嫡长女,韦清沅。
她出身乌程望族韦氏,韦家严格算起来与北梁皇室还沾着一脉远亲。
她的祖母韦老夫人,是先帝册封的安平县主,乃先帝的远房堂姐,按辈分算,是长公主司天月的表姑祖母。
韦家世代以诗书传家,祖籍乌程。
到如今,族中子弟多入仕翰林、国子监,半数留京任职,半数安居乌程主理族务,根基深厚,素负清望。
虽不掌兵符权柄,却握着天下读书人的舆论风向,是朝中各方都想拉拢的门第。
如今年事已高的韦老夫人便留居京城的御赐宅邸中养老,深居简出,只与旧日亲眷往来。
作为韦家嫡长女,韦清沅自幼在乌程本家由父叔教养长大,诗词书画无一不精。
行事进退有据,待人温婉端方,素来是贵女里的表率,连京中闺阁都久闻其“第一闺秀”的名号。
此番她专程北上回到都城,一是陪伴在京养老的祖母,二是拜访京中诸位亲眷。
而司天月素来与韦老夫人交好,对这位表侄女也青眼有加。
她心里早有盘算。
如今天下初定,宗室几位适龄王孙的婚事正是笼络臣族的好契机。
若能将韦清沅指婚给得力的宗室子弟,既能借韦家的文名收拢士子之心,又能为自己这一脉添一份底蕴深厚的助力,是再好不过的一步棋。
再者,司天月和许靖央现在都在大力推崇女子为官这件事,在司天月眼里,富有才情的韦清沅是最好的人选。
若能加以培养,来日放进女官中,也不失为一个心腹。
因此一听说韦清沅到京,她立刻便命人请了过来。
此时,刚走过前院的韦清沅,在丫鬟的拥簇下,如同众星捧月般款款而来。
她身姿清雅气质玉润,犹如雨后初荷般清新。
恰好这会儿,不远处的长廊尽头,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匆匆转道离去。
韦清沅脚步一顿,朝那边多看了两眼。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怎么那么像那夜救过她的郎君?
身旁的丫鬟秋禾也瞧见了,但没认出对方,而是低声说:“长公主府里内院怎会有男人进出……”
韦清沅回过神,立即肃声警告:“休要胡言!”
丫鬟一惊,意识到这里已经不是祖籍,而是长公主府重地,不能再随意说话了。
她连忙低下头去。
韦清沅压下心中的困惑,施施然去见了司天月。
进了暖阁,暖意混着案头腊梅的清香气扑面而来。
韦清沅上前两步,敛衽福身:“臣女韦清沅,见过长公主殿下,殿下金安。”
司天月笑着招手:“快起来快起来,这又不是朝堂正殿,哪来这么多虚礼。”
她示意宫人给韦清沅看座奉茶,又添了句家常语气:“论起辈分来,你我本就是一家人,私下里喊我一声姑母便是,一口一个殿下,反倒生分了。”
韦清沅依言落座,闻言微微垂眼,温婉含笑。
“殿下厚爱,臣女感念于心,只是尊卑有别,国礼不可废。”
“便是私下相处,臣女也不敢僭越半分,能得殿下照拂,已是臣女莫大的福分。”
既领了好意,又婉拒了司天月的提议。
如此不攀亲,便不显得迎合谄媚,立场清明。
司天月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果然是韦家教出来的姑娘,这般年纪就有这份沉稳得体,她很是满意!
“你这孩子,就是太规矩。”司天月笑着摇了摇头,转而问起家常,“老夫人近来身子骨可好?入了冬我总想着去瞧瞧她,偏是宫里府里琐事缠人,总不得空。”
“你父亲母亲在乌程可都安好?族里的书院近年可还顺遂?去年你们韦家领头,在乌程扩办女学,陛下和我,都很高兴!”
闻说陛下二字,虽韦清沅没见过传说中的许靖央,但却也觉得是一种荣耀。
她含笑道:“劳殿下挂心,祖母身子尚硬朗,每日还能临半幅小楷,傍晚时,臣女常常陪她园中散步,祖母心情好时,还能吟诗作对呢。”
“父亲母亲也都安好,临行前特意叮嘱臣女,代他们向殿下、陛下圣安。”
“女学里新收了一批学生,资质皆好,都还算平顺,父亲还说,会安排女夫子好好培养,不负殿下和陛下所托。”
“如此甚好!”司天月点点头,略一沉吟,便笑着说出了来意,“你此番回京陪伴老夫人,正好赶上前院那片梅林的寒梅开得盛。”
“五日后我在这暖阁办个小宴,也请些京中相熟的姑娘家来赏梅花,也算给你接风洗尘,你可不许推辞。”
韦清沅微怔,随即起身福了福,语带几分歉意:“殿下厚爱,臣女本不该推辞。”
“只是臣女初回京中,行李还未规整,祖母那边也需人侍奉汤药,只怕失了仪态,扰了殿下的雅兴……”
“琐事交给下人去办便是,老夫人那儿我亲自去说。”司天月亲切说,“不过是几个人的小宴,没有那些繁文缛节。”
“你常年在江南,也正好认识认识京中的姐妹,往后也好往来。”
“陛下与我,共同钦点了几位族中优秀的子弟女眷,同你也算半个兄弟姐妹了,不认识一下,怎么好?”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便显得不识抬举了。
韦清沅微微颔首,温婉一笑:“既如此,臣女便不推辞了,谢殿下厚爱。”
她本想打听方才看见的那位男子的事,但若上来就问长公主府邸里的男人是谁,难免失了分寸,会惹长公主不喜。
韦清沅心想,长公主看好她,日后她来长公主府的次数只多不少,有的是机会旁侧敲击的打听。
说不定,还能再遇上一回。
她心想,倒是有些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