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业把手里的瓜子皮扔进搪瓷盘,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搭在桌面上,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夏青禾的话。
“二位夏同志。”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们要是为了工作,为了电影取景或者剧本细节,有什么问题直接摆在桌面上谈,我绝对配合。”
“要是没正经事,纯粹大老远跑过来,绞尽脑汁扯一些没油盐的借口,在这儿没话找话……”
李建业停顿了一下,视线在夏雨禾和夏青禾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蛋上扫了个来回。
他嘴角挑起一个弧度。
“你们俩,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喜欢我吧?”
这话问得极其直白,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留。
夏青禾刚喝进去的一口茶水全呛在嗓子眼里,捂着嘴连连咳嗽,咳得满脸通红。
夏雨禾手里的竹签子吧嗒一下掉在桌上。
她向来清冷稳重的脸颊上,肉眼可见地泛起大片滚烫的红晕,连白皙的脖颈子都跟着变了颜色。
在省城大院里,那些高干子弟、青年才俊哪个跟她们说话不是客客气气、小心翼翼的?
谁敢这么大喇喇地当面戳破这层窗户纸?
“李老板,你胡说什么!”
夏雨禾强撑着挺直腰板,赶紧开口否认。
“我们就是为了了解《守林人》作者的生活环境,方便回去指导电影拍摄。”
“你这人怎么随便往自己脸上贴金。”
夏青禾也顺过气来,拿着纸巾擦着嘴角,连声附和。
“就是。”
“我们可是省文化局特派的联络员,专门下基层抓工作的。”
“谁稀罕喜欢你一个卖瓜子烤肉的个体户了。”
这话说得要多心虚有多心虚。
两姐妹的眼睛全都不自觉地往旁边躲,根本不敢和李建业对视。
李建业靠回椅背上,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高碎,权当没听穿她们的嘴硬。
“行。”
“既然不喜欢我,那最好不过。”
“那咱们就接着聊你们所谓的下基层了解生活。”
李建业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还有什么关于林场熬糊糊、劈柴火的常识,接着问。”
夏雨禾捏着衣角,赶紧顺杆爬,把话题硬生生转开。
“其实……我们就是想多了解了解你的过去。”
“比如,你们在村里,大冬天的除了熬糊糊,平时都不出门的吗?”
“村里的年轻人都干嘛?”
李建业耐着性子答复。
“大雪封山,出门就是没膝盖的雪窝子。”
“除了砍柴生火,也就是蹲在热炕头上唠嗑。”
“胆子大点、会点庄稼把式的,就进山套个野兔子、打个狍子打牙祭。”
“就这点事,没什么可稀奇的。”
夏青禾在旁边听着,眼珠子转了转,顺着话茬往下接。
“李老板长得这么周正,又有打猎的本事,后来还做买卖当了厂长。”
“你这条件,在你们十里八乡肯定特别吃香吧?”
夏青禾看似随口一问,手里的杯子却攥得死紧。
“李老板年纪也不小了,肯定早就谈对象了吧?”
夏雨禾也抬起头,竖起耳朵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才是她们今天跑过来硬聊的真正目的。
打探李建业的感情状况。
李建业看着这俩人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心里亮堂得很。
他没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点了头。
“是吃香。”
“对象早就谈了。”
李建业往外头新兴街的方向指了指。
“前两天你们不是都见过了吗?”
“柳市长家的千金,柳依依。”
“那就是我女朋友。”
这话一落地。
整张桌子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夏雨禾和夏青禾两姐妹脸上的表情齐刷刷僵住,眼睛里的亮光一下就暗了下去。
哪怕极力掩饰,那股子失落感依然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她们之前只是猜测,今天得了李建业的亲口证实,心里顿时沉甸甸的。
夏雨禾放在桌下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着掌心。
她勉强扯出一个并不自然的笑意。
“原来是柳市长的女儿。”
“依依姑娘长得挺可爱的。”
夏青禾也跟着干巴巴地挤出几句话。
“是啊。”
“你们俩站一块,挺般配的。”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这两句夸赞说得干瘪无力,完全是硬撑场面。
李建业把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放下茶缸子,收起了脸上的散漫,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两位夏同志。”
“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那我也给两位交个底。”
李建业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这人平时买卖多,厂里事情杂,天天忙着赚钱过日子。”
“你们是省城来的贵客,也是特派下来的干事。”
“这大老远的,往后要是没有正经的公事,还是别天天往我这几个铺子里跑了。”
李建业把话说得极绝。
“孤男寡女的,被人瞧见了容易说闲话。”
“对你们俩省委千金的名声不好。”
“再者说,我那女朋友脾气大,心眼小,回头她要是吃醋闹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逐客令已经下得这么明白。
夏雨禾和夏青禾再也坐不住了。
夏雨禾猛地站起身,拉过旁边的布包,脸色发白。
“李老板想多了。”
“我们就是来吃顿烤肉,顺带聊几句剧本。”
“既然你这么忙,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夏青禾也跟着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拍在桌上。
“结账。”
“不用找了。”
两姐妹头也没回,并排着快步走出烧烤店的大门。
风铃叮当乱响。
李建业看着桌上的大团结,摇了摇头。
直接把话挑明,总算能清静几天了。
……
另一边。
新兴街的街道上,行人不多。
夏雨禾和夏青禾并肩走在街边,冷风吹过来,把两人发热的脑门吹得清醒了不少。
夏青禾撅着嘴,一脚踢飞路边的一颗小石子。
“姐,你听听他刚才说的那叫什么话!”
“什么叫被人瞧见说闲话?什么叫怕他女朋友吃醋?”
“他把咱们当成什么人了?”
夏青禾越想越憋屈。
“追着倒贴的便宜货吗?”
“我们堂堂省委书记的女儿,省城大院里排着队求咱们看一眼的人能从街头排到街尾。”
“他李建业倒好,直接开口赶人!”
夏雨禾走在旁边,脸色也一直绷着。
但她比妹妹要冷静得多。
夏雨禾叹了口气,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
“他说话是直,可理确实是这个理。”
“咱们这两天表现得太明显了,他那种精明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咱们的心思。”
夏雨禾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夏青禾。
其实她们早就开始关注李建业了。
半个月前,省城大院里的几个太太圈里传开了消息。
说是白山市出了个绝版的裁缝铺,做出来的衣裳比进口货还要时髦修身。
还说白山市有家李氏烧烤,味道堪称一绝。
两姐妹平时在机关单位待得烦闷,正好赶上休假,就专程坐长途车跑下来体验。
结果衣裳定做了,烧烤也吃了。
更要命的是,还遇上了东西被偷这档子事。
“如果不是那次丢了表,如果不是他在公安局大厅里,单枪匹马把那一长串贼人绑进来。”
夏雨禾眼神变得极其认真。
“咱们也不会对他上心。”
“回去之后,我也不会托省厅的熟人,专门去查他的底细。”
夏青禾听到这话,脾气也散了大半。
她脑子里浮现出这几天看过的关于李建业的内部资料。
不查不知道,一查直接震住了她们两姐妹。
长白山脚下的打猎好手。
全县最年轻的治安模范标兵。
干个体户,短短几个月时间,在柳县开了好几家生意火爆的铺子。
接手濒临倒闭的烂厂子,一个月之内盘活。
更夸张的是,前两天居然随手写出了一部连省电影厂元老都看哭的极品剧本!
这种男人,有胆识,有手腕,有魄力,还有惊人的才华。
简直就是个发光体。
放在全是关系户和书呆子的省城大院里,根本找不出第二个能与之相比的。
夏青禾咬着嘴唇,眉头皱成了一团。
“可他有女朋友了啊!”
“那个柳依依我见过,除了个子矮点,长得挺水灵的,还是柳市长家的独生女。”
“人家都挑明了,咱们要是再凑过去,那不成破坏别人感情的第三者了吗?”
夏雨禾看着妹妹这副打退堂鼓的模样,反倒轻轻笑了一声。
她摇了摇头,眼底重新燃起了一股子势在必得的光芒。
“青禾,你把事情想得太死了。”
“他只是说柳依依是他女朋友,没领证,没办酒席。”
“在法律和道德上,男未婚女未嫁,大家凭什么不能公平竞争?”
夏雨禾拉过妹妹的手。
“咱们比身段,比长相,比家世背景,哪一点输给那个柳依依了?”
“这种万中无一的拔尖男人,遇上了就是命里的缘分。”
“要是就这么因为他一句话退缩了,白白错过了,以后你上哪儿找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