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5-EP1：伊达山上（3）
【战争中不断变化的联盟、命运的逆转、戏剧性的事件转折——所有错综复杂的局势和背叛——只能用这个悖论来解释：在这场战争中，各国很少捍卫自己所信奉的信仰。它们总是捍卫自身的眼前利益，而这些利益又会随着形势的变化而变化。】——“莉塞特·汉利”，1988年。
……
虽然迈克尔·麦克尼尔起初抱着了解美利坚帝国治下平民生活状况的想法来到休斯敦市区内，在史密斯特工把他领到网络条件相对良好的酒店内居住后，急于了解不经库尔茨上校选择性过滤的真实世界局势和团队内余下成员下落的麦克尼尔决定先以招兵买马的名义安分守己地休整一段时间。考虑到前往当前平行世界的团队成员并不会在同一时间恢复意识，或许比他更早采取行动的战友们为尽快吸引他的注意力而刻意做出了些简直哗众取宠的夸张举动。不过，可能是因为战友们担心此举反而会引火烧身，又或者是美利坚帝国的媒体心照不宣地无视了部分本值得大书特书的新闻，麦克尼尔没能顺利地在美国境内找到同伴们的活动踪迹——他能轻易锁定的团队成员仅有大洋彼岸的天西机械公司社长和目前正在日军任职的长间晋三。
库尔茨上校不会停止对他所搜集信息的监视。即便上校出于某种个人的野心而愿意无视麦克尼尔的小动作，代表帝国监视库尔茨上校所部一举一动的史密斯特工也不可能对麦克尼尔的违规举动熟视无睹。逃避无益于摆脱当前困境，麦克尼尔在入住酒店的当天只思考了几分钟时间就放弃了甩掉史密斯特工的念头：他不仅不会试图摆脱这麻烦，相反，他还要邀请史密斯特工与自己一同前往世界各地执行任务、尽可能地借助这条情报渠道麻痹帝国高层以及有可能透过史密斯特工提供的消息监视自己所作所为的其他国家和组织。
“现在的生活可真方便，足不出户就能享受各种送货上门的服务，低空交通也缓解了城市的通勤压力。”站在客房的窗子前，对着窗外正在运输人员或货物的飞行器指手画脚的麦克尼尔兴奋地对已经见怪不怪的史密斯特工说，他不敢想象出生在这个时代、从小享受着这般便利服务的帝国公民会有多么幸运，“我们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机器毕竟是要服务于人类的。我看这酒店的模式也值得推广，就该让全自动服务普及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才好。”
“这些都归功于充分发挥自身作用的企业，亚当斯先生。”满脸笑容的史密斯特工仿佛也为麦克尼尔认可了帝国的成就而感到高兴，“昨天我还以为您会向我抱怨酒店的信息搜集活动侵犯了您的个人隐私。”
“他们能在我还没有把话说出口的时候仅凭分析我的行动就判断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并提前做好准备，确实让我一度感到有些冒犯。”麦克尼尔打趣说，他刚想到要喝咖啡几分钟后就能等到自动服务机器人送来的饮品的确让他产生了一种白日见鬼的荒谬感，“不过，以前总有许多消费者幻想着让公司做根本做不到的事——既不能搜集信息又必须能及时领会到他们的想法。他们总是希望公司能够自发地满足他们的愿望，现在有更多的企业能做到这一点，顾客们该高兴才对。”
“那么，我们今天要去观看火箭发射吗？”戴着墨镜的特工提到了大名鼎鼎的休斯敦发射中心，这处航天基地目前因民间企业的广泛参与和大力投入而重新焕发了生机，“观星者公司的发射活动近期较为密集，这都是为了向您这样的用户提供更便捷的网络服务。他们还推出了远程太空旅行活动，您可以把自己的意识随着可回收式火箭发射到外太空……再回归地球。”
“听上去应该会很受欢迎。”麦克尼尔在视野中打开了几个窗口，他还需要确认自己购买的一系列服务中包含了哪些很容易在关键时刻造成负面影响的隐患，“但我听说致力于开发虚拟网络空间的企业也能提供类似的服务。史密斯先生，你说说看，在完全虚拟的网络空间体验太空旅行和借助火箭上的传感器传递到电子脑的信号体验太空旅行，这二者之间又有什么本质性的区别呢？”
“……也许其中一种更真实些？”尽力确保麦克尼尔情绪稳定的史密斯特工只能尝试着揣测麦克尼尔的用意，他并不像遍布这座城市的人工智能网络和机器人那样能及时地看破对方的心理。
“真实和虚拟之间，可能隔着一面玻璃墙，也可能只隔着空气。”说着，麦克尼尔披上军大衣，说自己准备出门散步，“看，我可以操纵我的内置系统让这杯清水进入我口中后呈现出不同的口味，但我可不希望这成为停止生产各类饮品的借口。”
“所见略同。可是，能让人以极低的成本品尝到陈年佳酿想必也是——”
“要是这些功能不收费就好了，史密斯先生。我是真担心以后我连维持正常的饮食功能都要向某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企业付费。”
两人来到酒店一层的大厅时，大堂经理正对着整齐划一地排列成几排的扫地机器人训话，这滑稽的一幕叫麦克尼尔看了不免要笑出声来。3号平行世界的人工智能还没有发展至足以产生完全自主意识的程度，况且那些对常人起效的威胁在数字生命面前无疑是苍白无力的。装作站在酒店大门附近看风景的麦克尼尔停下脚步，用心放大了从大堂经理所之处捕捉到的音量。他确信自己应该没听错对方所说的话，虽说威胁要降低机器人的薪水并收回对方的住处着实有些可笑，更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这些威胁似乎确实对垂头丧气的扫地机器人们产生了充分的威慑作用。
“所以……我们到底还要不要去参观火箭发射呢？”捉摸不透麦克尼尔意图的史密斯特工又谨慎地问了一遍。
“你我已经在建设于空中的钢之大地上徘徊许久了，但我还不清楚这座城市下层的样子。”麦克尼尔随手向下一指，他在来到休斯敦的第一天就发现城区的地面实则位于半空中，其边缘地带则被围墙和各类防护设施封锁，“……去下面看看如何？”
“亚当斯先生，下方是用来维持城市正常运作的功能区，没什么可看的，而且进入下层需要得到相应企业许可。”史密斯特工果断地搬出了那些对休斯敦市区内大多事务有最终决定权的企业劝说麦克尼尔改变主意，“发电厂、污水处理设施……大概就是这些。”
“我知道。”麦克尼尔靠近史密斯特工，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我说……我想去看看。这应该不是一句很难理解的话，史密斯先生。如果这有可能违法，请准确地把相关法律规定拿给我看。”
“那好吧。”与麦克尼尔僵持了片刻的史密斯特工不得已而屈服了，他先是搜索了几处距离两人所在酒店较近的垂直通道，并找到了适合麦克尼尔前往的地点，“不需要额外申请就能直接访问的地区，应该就只有交通调度中心了，这里保存了许多发生故障、有待维修的飞行器。”
“把发生故障的飞行器丢到安全些的角落里妥善保管起来是明智之举，不然我们这两天就能多见证几次低空交通事故了。”心想自己能说服史密斯特工服从一两次就能找各种借口要求对方继续服从的麦克尼尔不禁窃喜，他昂首阔步地离开酒店，像巡视领地的领主一样傲慢地把头抬起45°望着天空，好让所有见到的他的人能马上明白这个身穿帝国军制服的家伙不受城市内的大部分法则约束。“库尔茨上校找对人了，我很看重像你这样的部下。有兴趣和我一起投身于真正伟大的事业吗？”
“有海外补贴吗？”
“……你就只看重这个？”
平心而论，将市区内高楼大厦位于【地面】下方的部分弃之不用显然是巨大的浪费。麦克尼尔不相信休斯敦的市政机构和企业会如此短视，他和史密斯特工访问这些大楼时一直试图进入【地下】部分，但他们的请求都被大楼内工作人员以权限不足等理由婉拒了。承包城市建设的企业在空中建造起了密不透风的人造地面，麦克尼尔仅能通过交叉而过的公路间的缝隙窥得城市下方的一角，这些零散的信息还不足以帮助他了解到城市的全貌。
从本地市民的社交网络发言中，麦克尼尔了解到，休斯敦市区内的主要企业会给前往地下部分工作的员工额外发放津贴，理由是这些人和留在地表工作的同僚相比承受了更多的风险。热心的市民们很少谈及这些风险的实质，有时他们只是以略带担忧的口吻说，自己的邻居因生活所迫而不得不前往城市下层谋生，但也仅此而已。鉴于史密斯特工声称城市下层主要是维持正常运作的各种功能区，或许在这些地方工作的市民无法享受到和上层主要分布在服务业的市民相同的体面待遇，这在麦克尼尔看来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两人从交通公司大楼乘坐电梯向下前进，没过多久便抵达了底层，与大楼底层直接连接的库房里摆放着大量疑似因遭到外力破坏而不得不退出低空舞台的飞行器。库房旁还有另一扇紧锁的大门，上面以红色警示灯排列出了维修进行中的字样。
“先生，这里禁止非安保人员和没有安保人员陪同的公司职员通行。”麦克尼尔来到标记着【出口】的大门处，附近荷枪实弹的几名保安拦住了他。这些保安的躯体上几乎不见任何人体特征，说他们是纯粹的机器人也不为过。“请原路返回吧！”
“我是美利坚帝国军的军人，不需要一群业余人士负责我的安全。此外，我没在这里看到禁止军人入内的规定。”麦克尼尔毫不客气地要求保安们退让，“我给你们10秒时间，要么你们主动放我出去，要么我控制着你们这么做，自己选吧。”
“……听他的吧，上次那群闹事的军官直接把交通站炸了。”几名保安窃窃私语了片刻，一致同意按麦克尼尔的要求行事，“您可以出去了，但请记住这和我们没关系……也不要自作多情地和公司说是您逼着我们这么做的。公司只管按规定处理我们，不考虑这些因素。”
“瞧瞧你们，胆小得跟兔子一样。”麦克尼尔大摇大摆地穿过了大门，来到了走廊尽头通向真正地表的电梯内，“……话说回来，史密斯先生，仅用恐惧是没法说服这些人尽心尽力地工作的。他们只管考虑怎么防止自己受罚，公司的未来、市民的未来还有城市的未来都与他们无关。甚至，他们会在履行职责与自保相矛盾时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我有这种预感。”
“您不也是靠恐惧迫使他们让步的吗？”
“但是有远见的企业家和职业经理人却不该这么做，广泛地使用恐惧进行筛选只会培养出一群唯唯诺诺的奴隶。”电梯抵达了终点，徐徐开启的电梯门后方是一条笼罩在黑暗中的小巷，大门两侧安保人员和自动机炮上的指示灯光是这一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明，“怪不得没人愿意长期在这里工作和生活，要是我一直居住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用不了多久我也会觉得自己被流放了。”
“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吧。”史密斯特工留在电梯里没动，本应负责保护麦克尼尔安全的他不愿向外迈出半步，“你听，外面到处都是野兽的吼叫声……”
“肯定是你听错了——”
话音未落，附近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嘶吼声，那仿佛近在咫尺的声音令方才漠然地默许麦克尼尔通过的保安顿时紧张起来、举起步枪瞄准了前方空无一物的街道。一头雾水的麦克尼尔正要问个究竟，只见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闪出了几个红色光点，这些光点甫一出现便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快速向电梯靠近，但毫不犹豫地开火的安保人员和自动炮塔给了它们迎头痛击。
一连数对红色光点黯淡了下去，只有一对奇迹般地躲过了扫射的光点还在顽强地向着电梯靠近。探照灯的灯光触及那对红色光点时，懒得切换视野模式的麦克尼尔终于看清了来者的全貌；那是一具颈部和四肢都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折着、手脚并用地向着电梯口飞快地爬行而来的义体。这不速之客已抵达了距离电梯口附近安保人员极其接近的危险位置，它在自动炮塔持续追踪开火时腾空而起、扑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安保人员，但这次勇敢的突袭终究未能得逞。除了即将遇袭的安保人员被袭击者炸裂开来的头部喷溅的组织液泼了一身血迹外，岗哨防御力量可谓完好无损。
“谢了，先生。”惊魂未定的安保人员推开了顺着惯性撞到自己身上的那具义体，忙不迭地向麦克尼尔道谢，“这里很危险，您还是赶快回去吧。”
“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我不敢相信休斯敦市区下方还藏着这么一个……动物园。”一时语塞的麦克尼尔想了许久也没找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描述他刚才的震惊，“快告诉我，你们其实在地下挖出了直达地狱的恶魔之门。”
“倒也没有这么夸张，先生。他们都是些私自修改电子脑和义体、结果把自己改出了问题的罪人。”另一名安保人员上前与自己的同事一起检查这具险些偷袭得手的义体，“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总不能让医院和精神病院一直无条件地为他们的任性买单。将他们丢到城外对城市的名声不利，还是集中安置在下层为好。”
“把这些人丢到城市下方带来的安全隐患恐怕会更大吧。”听着此起彼伏的嚎叫声，怀疑休斯敦究竟在过去几年里往城市下层丢弃了多少这类市民的麦克尼尔衷心地为城市实际承受的治安压力感到担忧，“我算是理解城市下层闲人免进的原因了，伙计们。”
“那您是前来帮忙的吗？”几名安保人员眼前一亮，他们还以为公司找来了帝国军的专家协助他们处理下层的隐患，“虽说我们只需防守重要设施，据说大范围清理这些精神病人已经被提上公司高层的日程表了。对了，公司以前也雇佣过一些以个人名义来访的专家清理这些怪物的据点……”
“呃……我……是路过的游客。对，路过而已。”麦克尼尔转身就走，他可不想和这些人一起在泥塘里打滚，“史密斯先生，我们回去吧。你说得对，这里没什么可看的。”
麦克尼尔和史密斯特工返回库房附近时，这里的工作人员刚结束对又一架飞行器的检修。面目狰狞的搬运工和搬运机器人与其说在运输货物，不如说正在打架斗殴，而沦为了众人围殴目标的则是那架需要附近人员一拥而上才能勉强压制住的飞行器。见这架仿佛不甘于被送回库房的飞行器拼命地挣扎着，麦克尼尔不由自主地驻足旁观，任由史密斯特工反复劝说也没有离开的意图。
“这太好笑了……我只见过火车司机和飞行员闹情绪，还没见过火车和飞机耍脾气呢。”站在一旁的麦克尼尔指着扭打在一起的众人和飞行器，笑得前仰后合，“喂，你多少也该保留点基本的幽默感。只有死人才会对一切无动于衷。”
“亚当斯先生，我们今天已经做了很多本不该做的事。”史密斯特工就差把自己头一次见到这么喜欢惹是生非的保护或监视目标这句话写在脸上了，“该见识到的，您都见识了；不该见识的，您也前来探访了。是时候把这次休斯敦之旅的风险系数控制在正常范围内了。”
也许史密斯特工说得对，麦克尼尔想着。给库尔茨上校招来不必要的风险同样对麦克尼尔和整个团队的计划不利。没怎么争辩就听从了特工意见的帝国军青年指挥官又说了几句玩笑话，这才不慌不忙地转身离开，但一声惨绝人寰的合成音嚎叫马上从后方追上了他：
“少校，救我啊！！！”
麦克尼尔的双腿死死地钉在了原地。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凝视着那架还在挣扎的飞行器。一名身穿迷彩服的健壮白人男子逐渐从背景转变为了血红色的视野中显现，这以哀求的目光紧盯着麦克尼尔的军人所在之处恰是那架马上就要被公司职员们制服的飞行器。
“亚当斯先生，我们不该管闲事的。”史密斯特工上前抓住麦克尼尔的右臂就要走，“快离开这里……”
麦克尼尔不答话，他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向那架飞行器，试图阻止他但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力量无论如何无法胜过麦克尼尔的史密斯特工就这样从走廊的一侧被拖拽到了另一侧。包围着飞行器的工作人员顿时紧张起来，把来者当成了竞争对手麾下雇员的他们做好了向公司安保部门发送警报的准备，尽管同一批安保人员几分钟前还在通讯频道里津津乐道地议论着不求回报地化解了一次危机的过路游客。
“喂，小子，我警告你，这不是帝国军的基地——”
率先站出来试图说服麦克尼尔退却的公司职员险些被对方迎面一拳击中，这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飞行器上，把众人刚维修好的交通工具从推车上撞了下来。那飞行器在地上一连打了几个滚，方才撞上了附近的墙壁。
附近的安保人员闻讯赶来，不过他们也说不清楚刚才还帮助他们击退精神失常市民袭击的麦克尼尔为什么会突然攻击公司财产。在场人员中最紧张的莫过于史密斯特工——一旦麦克尼尔决定大开杀戒，他阻止麦克尼尔的难度会远大于配合麦克尼尔把现场的目击者赶尽杀绝。
“先生，这里是不是发生了些误会？”不确定是否值得为此和麦克尼尔大打出手的安保人员打算先问清事情的原委，“如果您感到身体不适或看到了一些别人看不到的现象，我们建议您尽快就医。”
“刚才你们的工作人员对我的态度让我很不满意，我本想教训他，结果一不小心破坏了你们的飞行器。”说着，麦克尼尔指了指角落里的废铜烂铁，“照目前的状况来看，你们是修不好它了。既然我损坏了贵公司的财产，就理应赔偿——顺便把这废品一起带走。联系你们的主管，让他们开个价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