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十五站在船头,腹腔之中空空如也,唯有一截截人肠随着他指尖轻晃个不停。
他抬起头来,眸中无丝毫惧色,直直与那一位位恐怖仚家对视着。
问道:“等了万年?”
“对!”
“为何等了万年?”
“好似此船有灵,称只要没你踏上这条船,那么船便一直停靠在不可思之地,不启不动,于是就活生生这这耗着,空等了万载光阴。”
李十五手指微微一拢,垂落的一根根肠器骤然绷紧,他声音听不出来喜怒:“然后呢?”
众仚家依旧声音汇作一绳,齐声道:“当时,那予粥一副不嫌事大口气,说想让你上船,简直是痴人说梦,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那位假修不川也同样摇头,称你脑子有病,大周天人族血肉一口都不会吃,更别提跟着踏上那所谓的‘路’……”
听着仚家话语声。
李十五低头盯着身下这船,其从一出现起,便是多次诱导他吃那大周天人族血肉,还说什么‘先修仚,再修其它’。
于是接着问:“再然后呢?”
众仚家依旧知无不言,竭尽讨好一般道:“后来不知咋的了,也不知是谁想出了一个法子……抓你心中的软,钓你此生唯一的愧。”
“独独一人,独独一事,算是你心头软肋,是你觉得有些亏欠的,那便是真佛秋风天。”
“毕竟他落得个如此局面,皆因你一身佛毒所致。”
“再之后便是伪造秋风天之残念,造他意识苏醒之假象,造他尚活于世,只为了给你指点迷津之幻景。”
“让你心甘情愿,吃下大周天人族血肉,登船踏上那一条‘路’。”
“说白了,就是掐准你身上那一点人性,想通过秋风天让你松了口,动了心……”
话音落尽。
满船畸形拥挤的万千仚家,齐齐沉寂。
只以一双双眸子死死注视着李十五,眼神之中带着浓浓渴盼,似在等着他回心转意,等着他改变主意。
而这万年算计,也随之一朝撕破。
所有温声细语、所有救赎说辞、所有前路光明之期盼,全部都是假的,没有一点儿真。
此刻间。
李十五仅默默立在原地,指尖一团深红火焰升腾而起,裹住自己那鲜血淋漓肠器,连着那一团团大周天人族血肉一同给焚烧了起来。
“不可!”
“住手啊!”
仚家们凄厉、不甘之声瞬间响起。
李十五反倒是神色悠哉,眸中戾气一点点消散了下来,似长松了一口气,只听他口里呢喃自语:“原来那一位位‘秋风天’皆是假的啊,倒挺好的,毕竟寂就寂了,还活过来干嘛?”
“就算重归而来,也不过……继续害我罢了。”
随着他指尖轻抖,散尽最后一缕火息,只剩一撮撮黑色细灰掉落甲板之上,随着一阵无名之风吹拂而过,最终飘散地无影无踪。
他随口一问:“所以予粥,不川他们人呢?”
一位仚家当即怒吼:“还能干嘛?”
“此船停于不可思之地中,万年不曾动过,他们又不是咱们这些仚家,而是一位位有血有肉的人,自然是耐不住寂寞,全部都离去了。”
李十五不由惊疑一声:“出去了?人山上?”
又听一位仚家骂道:“几个蠢货罢了,眼前明明就有通天之大道,非要去人山之上搅和那一团浑水,既有大周天人族俯瞰煌煌现世,又有那不可测,更不可琢磨之道生于人山之上交汇。”
“他们把自己当什么了?”
“他们也配?”
李十五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咧了开来:“这话着实不错,他们当真挺蠢的!”
接着又道:“所以,人山之上全是秋风天,是身下这条船弄得?还是其他?”
只听仚家们含糊解释:“不甚清楚,好像那什么太子帝案,带着一行人上此船来打过一转……”
“他?”,李十五点了点头。
而后只身一跃,从甲板稳稳落入地面。
回头望了一眼这古船,又望着那密密麻麻心有不甘或是怨恨仚家,以及那一条呈现灰白色泽,不知是路还是其它什么的玩意儿。
最终一句话也没说。
只留下一道孤寂背影,一点点消失在众仚家视线之中,直至再不可见。
……
不知过了多久。
恍惚间,李十五已是站在了那熟悉大慈悲寺之外,抬头望着那一道牌匾,只觉得如今这偌大一座佛刹,已与他记忆之中无甚差别,皆让他极不顺眼。
却是这时。
一道脆生生,楚楚可怜女童之声,自他耳边突兀响起,依旧是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粗布裙,一双露出脚趾的破鞋的女娃:“怕,我怕,哥哥我怕!”
“你怕什么?”,李十五缓缓蹲下身子,眼神柔和,伸手自女娃那一张脏兮兮脸上轻轻抚过。
“不知道,就是怕!”,女娃瘦小躯体微微发着颤,声音也愈发惶恐不安。
“想听故事吗?”,李十五眼神中泛着一抹温和笑意,如那邻家大哥哥一般,轻拭去女童脸颊上的泥污,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想!”
“那听好了,我现在给你讲一个白皮子的故事,又名……白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