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船依旧晃动个不停。
甲板之上,则是各人各相。
伏满仓体态如山,形似门板儿,几个箭步就是要冲过去,同时伸出自个儿那宽厚手掌,他‘不善言辞’,直接打算将李十五嘴给牢牢捂住。
却还未等他靠近。
又听李十五字字清晰,句句如刀:“帝案,你娘死了!”
接着讥笑一声:“还不止呢!”
“你爹娘死尽,孤星照命,当你脐带缠颈从娘胎里落地时,便是个吸亲血的孽种,克得祖坟冒黑烟,狗屁答案太子,不过是克父克母的孽胎罢了……”
骂声如刀,声声刺耳。
古船之上,针落可闻。
“小子,当真有种啊!”
帝案一步步靠近着,步伐极缓,每一步落下,仿佛脚下虚无便塌陷一寸,压得整艘古船嘎吱作响,就连船身古老道纹似都开始黯淡。
见如此情形。
李十五竟是俯身作揖,有模有样行了一道礼:“太子殿下抱歉,李某此话说错了。”
却是抬头间,唇齿间尽显森然。
开口道:“你娘未死,而是你娘……被狗嫖了,且此狗为,白晞之一道镜像所化。”
“大人,住嘴!”,叶绾嘶声唤着,绝色容颜瞬间惨白如纸,近乎哽咽道:“大人,我很耐杀的,你信我,真信我啊……”
此刻。
帝案停在李十五身前三尺之外,咫尺相对,他道:“万人敬我,千仙拜我,诸天岁月容我,唯你如此大逆不道。”
“可做错事,说错话,终究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说罢便是五指虚张,似要直接扣压在其天灵之上。
偏偏。
出人意料,又或是让人汗毛竖立一幕出现了。
只见李十五不声不响抽出一把柴刀,身前道袍轰然而散,化作一团团漆黑火焰般的欺软怕硬妖,口中发出兴奋不成语调之声,盘旋在其身侧。
“呲……呲呲……”
利刃割破皮肉声响起,刺耳又细碎,在这死寂船上不停放大着,直听得人头皮发麻。
李十五就这般手持柴刀,将自己给活生生开了膛。
依旧熟门熟路,依旧技近乎道。
而在他胸腔之中,早已没有完整的五脏六腑,只有一些大小肠器盘旋错节,偏偏有一团团发着微光的血肉,如跗骨之蛆一般依附其上,正蠕动着不停朝他肉里钻,似要彻底融入他躯体之中。
这些,正是他所吞下的一块块大周天人族血肉。
此刻。
一滴滴猩红鲜血,顺着李十五手持柴刀的手不停滑落,他低着头,望着自己腹腔之中情形。
却是这时。
方才还威压若渊、淡漠冷傲的帝案,面色骤然剧变,眼底翻涌的震怒,杀伐戾气,尽数僵硬在脸上。
转而呲牙欲裂,尖啸吼道:“李十五,你在做什么?你究竟要做什么?住手,赶紧住手啊……”
李十五丝毫不理会。
只是伸手放入自己腹腔之中,无视脏腑纠缠,无视穿骨剧痛,抓着那吸附在自己大小肠上,不断钻体相融的大周天人族血肉。
卯足力,要将其撕扯而下。
“你住手!”,帝案神色欲狂,抬手就要将其给强行拦下,似不允许其撕扯腹中大周天人肉。
且船上那一道道身影。
不川,予粥,叶绾,贾咚西,彩票……,甚至那一副高深莫测之样的太子门前十二客,他们全都变得面目狰狞起来,嘶吼着,朝着李十五疯狂围了上去。
“别扯,求你别扯啊!”
“大周天之肉,能修仚啊,修仚多好啊,修仚多妙啊,可以当那山上人……”
“李十五,难道你不想自救了吗?难道你想如此浑浑噩噩,活在那泥潭之中一辈子?你个贱种,你好一条贱命……”
怒骂声,哀求声,呵斥声,如狂风暴雨一般朝着李十五砸去。
“扯不掉,扯不掉!”
“为何,就是扯不掉?”
李十五眸子亦是猩红血丝一片,双手更是早已被自己鲜血所浸染,可无论他如何,无论他怎样出力,依旧不能撕扯下腹腔中大周天人族血肉分毫。
可越是这般,他眼底戾气更重。
竟见他于这千钧一发之际,口里一声声狞笑着:“扯不下啊,扯不下好啊,既然撕扯不下,那就……”
一瞬间。
船上话音戛然而止,那一道道身影顿在原地,眼神宛若凝滞,就连身下摇晃不停的古船,那一条忽明忽暗的灰白古路,也随之僵死在这一刻。
“呵呵,就你们也想阴我,真是当个刁民也当不明白!”
李十五深埋着头,双肩抖动般一声声抽笑个不停,双臂自然垂于身侧,却见五指之上,赫然挂着一截又一截,滚烫淋漓、湿滑黏腻的肠器。
是他自个儿。
他竟是生生将腹腔之中盘旋错节、与大周天人族血肉纠缠在一起的大小肠,给连根全部抽了出来。
就这般血淋淋,拖拽于五指之间。
于满船死寂之中。
李十五,缓缓抬起头来。
唇角间满是那疯戾、森寒笑意,一声声道:“这破船,老子不上了,那一条所谓的路,你们谁爱去谁去!”
也是这一声之后。
船上那一道道身影。
太子帝案,门前十二客,不川,予粥,贾咚西……,他们躯体一个接着一个开始炸开,化作一团团漆黑雾气散去。
仅是几息之间。
此前还嘈杂无比的船上,如今静悄悄一片。
唯有李十五五指轻垂,悬着一截淋漓断肠,肠随指晃,血落“滴答”。
而在外界之中。
人山之上那数不清的秋风天,他们眼神本是怜悯,温和,苦涩……,可在这一刻,个个面目扭曲若鬼,口中嘶吼着、怒骂着。
接着一个个的,同样“砰砰砰”开始炸开,进而消失地无影无踪,似从没有存在过一般。
而当他们消失之后。
露出的真正人山,似与道人山已经没有多大差别了,满地骸骨若林,一具具白骨铺陈在大地之上,直到视线尽头。
不可思之地中。
李十五依旧只身立在甲板之上。
只是他身前不再是空无一人,而是多了密密麻麻,数之不清的诡异身影,它们……全部都是人山之中的那些仚家。
它们互相堆叠、挤压,铺满整艘古船的每一寸角落,只是数量太多太多,多到仚家挤仚家,都挤得仚体变了形。
场面似荒谬,又有些滑稽。
而此刻。
所有仚家之声汇作一绳,哀求般响起:“求你了,求你了啊,求你将大周天人族血肉吃下去吧,我们在这不可思之地等了一万年了,就等你来才能开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