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南北,于寻常人家而言,春天里的头等大事,除了春耕之外,就是踏青。
段晓棠抽空带着段大宝去往高阳原,除了祭拜常用的香烛纸钱,她还额外备了几卷段大宝写废的大字、画坏的稿纸,一并烧在坟前。
她已经尽力了,吴越若有不满,只管到段大宝梦里去叙说。
祭拜已毕,一大一小转道前往花果山。
段大宝小小年纪,无师自通觉醒了,鲜花和丝巾更搭的审美。
这会儿,它叫披帛。
孩童衣衫简单用不上,段晓棠又是男装打扮,没有现成的披帛。
二人在山脚下的铺子里慢慢挑拣,好不容易寻到一条色泽鲜亮的。
段大宝攥住披帛的一端,在繁花遍野的林间来回奔逐,衣袂同彩帛一道随风扬起,轻快得几乎要乘风飞起。
美滴很,美滴很!
动身回城的时候,段晓棠没有忘了一众同僚,捎上些花果山出产的吃食土产,径直送到伙房,交由周水生安排。
宁乾溜到伙房寻吃食,一进门,就撞见埋头大快朵颐的段大宝。
老话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段晓棠私下揣测,宁岩急着把儿子送进右武卫,怕不是为了给自家节省伙食开销。
宁乾看着鼓着腮帮子啃东西的段大宝,抱臂立在一旁,嗤了一声:“整日就晓得吃,书本上的东西半点都记不住。”
段大宝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却不肯示弱,抬声反驳:“先吃饱肚子,才有力气读书。”
宁乾挑眉,继续逗她:“你这小呆子,读不进书也就罢了,怎的连累我爹要揍我?”
段大宝仰起小脸,一字一句认真回话:“我才不是呆子,爹爹还有学堂里的先生,都夸我聪明。”
宁乾笑意不减:“你聪明,还能读书把你爹气得心口疼?”
虽是“谣言”,偏偏一语戳中实情。
段大宝理直气壮回道:“宁十一,大娘说你是个坏东西,你爹打你,肯定是因为这个。”
宁乾还想再争辩几句,周水生手里的锅铲 “啪” 地轻拍在他胳膊上。
“包子在那边筐里,想吃多少自己拿。”
紧跟着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吓唬的意味:“多大的人了,还同孩子拌嘴。真惹哭了,回头大将军收拾你。”
宁乾悻悻走开,去取包子。
周水生这才俯身,柔声同段大宝解释:“大宝,莫往心里去,宁十一就是爱逗小孩子玩。”
段大宝听懂了他的安抚,扬声道:“周伯伯,我不怕他。这儿有你,还有护卫叔叔。真到了外头,我还能放大鹅去啄他!”
虽说好些人战斗力不如鹅,但宁乾不在此列。
周水生忍俊不禁,“他该是比大鹅厉害些。”
段大宝垂眸略一思忖,眼睛一亮:“那我就放贝贝!”
周水生哭笑不得:“那可得多多喂竹子,把它再养壮实些才行。”
段大宝张开双臂比划了一大圈:“贝贝长得可快啦,我现在都抱不动它了。”
长安的春意层层叠叠,漫得到处都是,陇州的枝头,才刚刚冒出浅浅一层新绿。
赵璎珞临时租下的仓房周遭,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起初落脚于此的,原本只有他们一拨人。
后来各路商号在外换回的货物,陆续往关中运回,索性集中在这片地界,自然而然聚拢起四方往来的客商。
赵璎珞坐镇此处,主持货物分拣、议价发卖诸事。
仓中货品,既有自家商队运回的,也代为收存代售别家商号的货。
譬如欧家,本就是专营粮货的大户,重载粮食的大车,常年奔走在关中大小官道之上。
车队往陇右送去谷米,返程时带回的货品五花八门,这一次连牲畜都一并捎回。
这一趟押运的领头人,是欧六山的亲弟弟欧七山。
他前一趟的差事,正是押送那一批发芽土豆,赶赴前线。
原本欧家只打算派一名老练管事带队,欧六山见出面对接的是祝明月,手里还有孙无咎亲笔出具的通关文书,当即明白事关重大,不敢托付外人,二话不说换成自家人,亲自送去。
欧七山以最快的脚程,把土豆稳妥送抵前线,又带上欧伯兴在外积攒下的战利品返程。
途经陇州,好些不便一路运回长安的物什,他干脆就地转手,一股脑卖给了在此做中转的赵璎珞。
赵璎珞算半个坐地商,收下这批货后,想到先前打听来的消息,顺口问道:“七掌柜,你那些羊可愿意出手?”
陇右本地的羊,肉质鲜美,滋味半点不输草原。
欧七山答得干脆利落:“不卖,这点数目,自家都不够吃。”
羊群让羊倌沿路赶回,路途不算难走,到了长安更不愁销路。
赵璎珞心底暗自腹诽,凭欧六山抠俭持家的性子,欧家上下,一年到头,能消化几头羊?
欧七山倒是懂得人情世故,不肯卖,却愿意馈赠:“卖是不卖,倒是可以送赵娘子两只尝尝鲜。”
赵璎珞颔首道谢,“多谢七掌柜厚意。”
送走欧七山没多久,赵财快步入内,禀报新的消息:“赵娘子,来了一伙从蜀地客商,他们想要换马。”
这本是蜀地和陇右两地,古往今来的大宗交易之一,战事一起,马商过不来。
如今最大的两个马贩子,就是前线战得如火如荼的双方。
赵璎珞神色平静,淡淡反问:“你看我们像马吗?”
前线大军厉兵秣马,想要大打一场,就算缴获了战马,也绝不可能大批流出交易。
赵璎珞手上握着一小部分,却早已有别的安排,并不打算对外发卖。
“他们除了战马,还有别的想要的东西吗?”
赵财回道:“皮货。”
“皮货可以卖,顺便带他们去看看那些西域来的稀罕物件,能成交一桩是一桩,有枣没枣打一杆子。”
赵财应声转身,正要出去,赵璎珞忽然开口叫住他。
“对了,留心瞧瞧他们带来的货,若是有蜀锦,优先以货易货。”
限制他们发财的,从来不是本钱,也不是商品,而是物流。
南来北往是商队,动起来的是商品,动不起来的,就只是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