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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45章 草台班子

    他只是杨胤的朋友,却不是当初那个利益派系的内部人员,杨胤不提,他自然无从知晓其中的恩怨。

    他只知道杨胤与李君玘从年少相伴的至交,渐行渐远,直至反目成仇。

    话既问到这个份上,有些藏在过往烟尘里的旧事,再也无从回避。

    秦景抬眼望向座上首的伏弘盛。

    权力博弈,若是只为利益,尚有转圜余地。

    可有一桩旧事,是他心底绝难宽宥的底线。

    “当年北征军粮草军需接连出岔子,紧跟着突厥主力恰好掩杀而至,此事,你可曾参与?”

    其余种种谋划,尚且可以一句成王败寇轻轻带过,唯独这一桩,半点辩解的余地都没有,是洗不掉的污名。

    宋道平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我才零星知晓一丝风声。”

    彼时杨胤联合一众世家豪门,借着军需之便牟取杀头财,他的身份资历,挤不进那一圈核心之中。

    纵然心知此举悖逆,不合道义,可私兵早已暗地布置,各路起事的人马也尽数联络妥当,他们早已没有回头路。

    倘若杨胤大业得成,当年这场算计,只会被粉饰成一则略施惩戒的小计。

    只可惜,世间从来没有如果。

    秦景算不上心思玲珑之人,可辨人识心的眼光并不差,宋道平说不曾亲身参与,应当是实话。

    如若不然,今日这场酒局,他未必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秦景不介意寻个时机,送他去和杨胤汇合。

    伏弘盛等一干出身草莽的头领,静静听着二人对谈,也算借着这番对话,窥见了世家高层之间暗流汹涌的权斗。

    他们这群人,或是江湖豪杰,或是地方豪强,行事素来推崇快意恩仇,杀人不过头点地。

    哪里想得到,上层权贵之间的交锋,阴诡迂回,处处藏着看不见的倾轧。

    今日,原本各行其道的两拨人,借着葛寅这座小院聚在一处。

    众人心里都清楚,宋道平登门绝非偶然,耐着性子,维持着场面上的寒暄客套。

    葛寅目光落过去,留意到宋道平指甲缝里嵌着一层深色泥垢,心底暗自诧异。

    宋道平本是世家子弟,也就兵败被俘,一路逃亡那段时日吃过苦,平日里衣食起居一向精致,怎会这般不讲究。

    察觉到葛寅打量的视线,宋道平坦然一笑,并不遮掩:“我方才去田里看过红薯了。”

    蛇有蛇道,鼠有鼠路。

    天下各方势力打得你死我活,依旧不妨碍底下交通往来。

    这批红薯藤苗,是他们费尽周折从河东辗转运来,小心翼翼移栽在滑州的田地之中。

    这几年虽风调雨顺,又有黎阳仓的粮储兜底,可粮食安稳,永远是头等要紧的大事。

    听到这话,葛寅心底反倒生出几分认同。

    比起那些只知道酗酒、角力赌钱的老朋友,宋道平好歹把心思放在实打实的生计之上。

    葛寅开口问道:“苗子长势如何?”

    宋道平微微颔首:“长势甚好,照这般光景,今年应当又是一个丰年。”

    卢照在一旁插话,带着几分顾虑:“红薯我吃过,软糯香甜,茶余饭后不错的消遣。可若是终日为食……听说关中、山西那边不少人,一听见红薯就色变,我们该不会也是如此吧?”

    宋道平淡淡一笑:“我们手中的红薯存量有限,担不起那样的麻烦,自然也享不到那份‘福气’。”

    听见这话,葛寅一时心绪复杂,说不清该欣慰,还是失落。

    秦景不愿继续绕着作物闲谈,径直切入正题:“宋先生今日专程到访,到底是为了何事?”

    宋道安静静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抛出一个直击根基的问题:“我近来常在思索,我们这群人,究竟是逐鹿天下的一方诸侯,还是聚在一处,以义气为先,占山自王的草莽?”

    在他看来,这是眼下滑州阵营内部最根本的症结。

    他们麾下兵马精锐,战力堪称顶尖,可帐下不少人依旧浑浑噩噩,没能认清一件事。

    他们的身份今非昔比,手中掌控的权柄,早已远远超出从前的格局。

    若是所求,不过是弟兄聚在一起,大碗吃肉、大碗饮酒的自在快活,如今的局面,足够称心。

    可宋道平胸中的抱负,绝不止于此。

    卢照脸上松弛的神色骤然敛去,脊背慢慢挺直,凝神细听。

    宋道平看在眼里,暗自忖度,把齐州这几个人放在优先拉拢的位次上,果然没有错。

    他们的实力,未必是滑州一众头领里最强的,却必然是最清醒的一拨。

    虽说不曾跻身朝堂核心,可常年在军政事务上辗转,亲眼见过权力运转的规矩。

    有些道理,他对着伏弘盛言说千百遍,对方也难以领会。

    可对着秦景、卢照几人,稍一点拨,就能通透。

    滑州城中,不少人曾经做过州郡小吏,勉强算是在官场待过。

    可那所谓的为官,不过是披着一层官皮做依仗,骨子里依旧是豪强做派,眼界只囿于自家那一亩三分地的得失。

    和秦景等人曾经身处的格局相比,云泥之别。

    就好比洛口仓那一仗,有人为了一桩私仇,临阵调换将帅兵马。

    放在规制严明的正规军队之中,这般举动,哪怕最后侥幸取胜,事后也必需要拿出章程,而不是跪在门前负荆请罪,就能一笔勾销。

    秦景等人受下的委屈深重,无论感情还是利益都有所损失,绝不是旁人拍一拍肩头,一句 “我们是生死兄弟,当重义气”,就能尽数抹平。

    这般想法,落在旁人眼里,或许显得凉薄自私,背弃兄弟道义,可这才是图谋长远该有的思虑。

    葛寅缓缓开口,“当初我们愿意投奔伏大哥,本就是敬服他的为人与担当。”

    换作别处落脚,初来之时,断难得到这般宽厚的相待。

    “自家兄弟之间,许多事不必锱铢必较,至于外人……”

    宋道平佯作没有听出,自己也被划入 “外人” 之列。

    他顺势将话题转向外部纷争:“内部的分歧,我们尽可以关起门来慢慢商议。可那些挡在前路的外敌,也该逐一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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