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钦抵达小院没多久,院门之外,又来了两位意料之外的访客 —— 宋道平,还有王无功。
宋道平无需赘言,至于王无功,相貌平平,他是秦景一行人从前只闻其名,屡屡被世事牵绊,没机会当面相交的,朋友的朋友。
江湖之中,他还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化名:李去非。
当初始平长公主府那一桩事,就是此人一手掀起,因缘际会造就了两蹶名王的惊天场面。
倘若那日他不是执意要惩治凶徒,换一个目标下手,天下恐怕早已大乱。
秦景和卢照仅仅是在听王无功述说当日经历时,略得知一点故人消息。
卢照心底始终压着一桩疑惑,七连跳中其他人也就罢了,要么不熟悉,要么本事前奉,怎么连冯睿达也没稳住?
葛寅的意见倒是直白干脆:“上头几位靠山全都下去了,他一人又怎么能独善其身,留在台上?”
眼下葛寅的目光淡淡扫过一旁的卫钦。
宋道平踏入院中,笑意坦荡:“我早就惦记飞鸿、仲行藏起来的好酒,今日过来,倒是赶得巧。”
缩在角落的孙印,恨不能把自己的身形往阴影里再缩几分。
滑州一伙人里,好些人是过命的生死兄弟。
自从秦景等人投奔伏弘盛之后,一桩尴尬的旧事摆到明面上 。
许多人是不折不扣的冤家对头,生死仇敌。
为了化解双方仇隙,伏弘盛特意摆一场说和酒,从中调停。
换做其他地方,就是实打实的鸿门宴。
在座的有从前被秦、卢两人击败的响马贼帅,好些仅以身免。
沙场见真章,实力说话。
秦、卢两人领兵征伐他们有道理,放他们一马也有缘由。
一桩桩、一件件都言之有理。
这些人大多地位不高,真正麻烦的是宋道平。
当年宋道平落到秦景手上时,秦景不曾刻意折辱加害。
是以二人之间的关系,远没有旁人猜想的那般剑拔弩张。
说到底,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
宋道平一心要维持光风霁月的模样,秦景不主动发难,他自然顺势做出大度释怀的姿态。
几杯酒下肚,气氛慢慢放开。
两个曾经参与杨胤之乱的正反方选手,开始一场盛大的对账。
听得所有列席人员,脚趾抓地。
秦景率先开口,“你们起兵也就罢了,何苦构陷荣国公,未免太过卑劣。”
宋道平神色平静,不慌不忙辩驳:“当初河南、山东一带,除却地方零散势力,手握重兵者唯有一人。不拿他做由头,又能拿谁?要的就是借着谋反的罪名,将他钉在原地。”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当年战局里的取舍疏漏,一一剖析。
秦景问起黎阳仓一事:“黎阳仓粮草充盈,你们占据此地,为何又轻易舍弃?”
宋道平长叹一声:“万万没料到小河间王与荣国公那般果决,不惜担上谋逆的罪名,也要挥师回援。我们撤离黎阳之前,只带走沿路行军所需的粮草,压根料不到,转眼之间,这座粮仓就易主了。”
说到此处,宋道平提起整场谋划里最大的一处失算。
他原本已经劝服杨胤,应当先挥师攻打洛阳,奈何杨胤执意去强攻潼关。
其中隐去的那一段内情,秦景心中一清二楚。
江南大营对于长安或是洛阳,本无偏向,可消息传到两卫将士耳中,无不怒火冲天,一致“问候”华阴上下官吏。
宋道平依旧不解:“我们沿着河道层层布防,重兵把守,怎么还是拦不住东莱联军渡河?”
秦景只淡淡一句点评:“怕是杨硕聪明反被聪明误。”
宋道平眉头微蹙,追问缘由。
秦景缓缓吐出四个字:“毒蛇藏信。”
一套他自以为精妙,旁人难以勘破的陌生阵法,虚实早早被对手看穿,这般布置,和自投罗网没有两样,倒不如正面硬碰,真刀真枪厮杀一场。
宋道平听罢,唯有一声怅然感慨,只叹天意不站在他们这边,李君玘、孙文宴、吴越……一个个都和他们玩命。
秦景淡淡回了一句,四两拨千斤:“不妨先想一想,你们当初做下的是何等事。换作谁,都要和你们玩命。”
听见这句话,连葛寅都暗自诧异。
往日里沉静内敛的秦景,何时变得这般锋芒毕露,言辞凌厉?
实则是这些时日,他心底积压了太多憋闷,再好的脾性,日积月累之下,也藏着火气。
更要紧的是,当年那场战事,秦景本就是得胜的一方,面对宋道平,天然占着一分底气。
说到最后,宋道平抛出了盘旋心底许久的疑问:“那日乱局之中,为何偏偏是秦将军,亲手擒住了我?”
秦景神色平和,徐徐解释:“那时我连日苦战,身心俱疲,所有人一窝蜂追着去捉拿杨胤,偏僻少有人去的角落,就分到了我的头上。”
原是这般机缘巧合,命运流转,让他们二人“相遇”了。
听到这儿,在座的人都绷不住了。
秦景跟着问出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依我道听途说对杨胤的了解,他应该不会正眼看五品以下的官。”
“当初是谁出的主意,把玄玉安排去万年县衙任职?”
冤有头债有主,杨胤早已身死,可作为他身边的谋主,宋道平理应知晓其中根由。
宋道平坦然应下:“是我。李家既然打定主意,甘愿做吴氏的爪牙,那就绝不能放任李二郎踏入军营,掌兵掌权。”
秦景慢慢闭上双眼。
他心里第一个念头,是恨不得闪现到李君璞身边,把这个消息告知于他。
良久,他长长吐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我与玄玉为友,也曾见过新蔡郡公、冯将军。据我所知,他们并非甘心依附天子,只是很早之前,就不看好杨胤罢了。”
从这几年的惊天变动来看,两家出仕的子弟,分属不同的势力,但说反就反,没有一点心理压力。
若是杨胤真有雄主之才,冯、李两家早就扯旗,跟着一同起事了。
有这般底蕴雄厚的军方山头鼎力相助,杨胤哪里还要等到二征之时,才孤注一掷。
宋道平拧眉,难以置信,“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