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汧源百余里外的前线,驻守此地的左武卫,终于和失联长达大半年的右屯卫袍泽接上了线。
这支右屯卫的轻骑小队,一路冲破层层关卡封锁,抵达营门之时,人困马乏。
万幸没有身负重伤,纵然风尘满面,精神尚且撑得住。
范成达伸手,接过宁封小心翼翼揣在怀中,妥帖护好的薛曲亲笔信,低头一字一句细细品读。
其余随行的骑士早已被引下去洗漱休整,唯独领头的宁封被留在帅帐之内回话。
猛将不差饿兵,此刻帐里诸人,谁也不会去计较宁封狼吞虎咽的吃相。
他一手攥着厚实的麦肉饼,一手端着粗瓷茶盏,咽下一口吃食,借着间隙,缓缓说起右屯卫这些年辗转陇右的种种遭遇。
“我早就看出来,李牟这小子脑后长反骨。在大将军面前装得恭顺,转过身又是另一副模样!杀人不过头点地,他偏要虐杀!”
“父子俩一对龟孙,大将军领着我们在前头拼死平叛,他们反倒在后方截夺粮道,劫掠我们的辎重!”
……
一字一句,怨念不可谓不深重。
梁景春等人坐在侧位静静听着,心底暗自叹息。
从前宁封顶多嘴上花花,哪有张口就是污言秽语的。
到底是陇右的风水不养人,还是这几年的境况,实在糟心。
宁封痛斥完李家父子以及依附他们的爪牙后,情绪稍稍平复,慢慢说起近期的战局变化。
“早前李绍城见我们失了根基补给,一路穷追猛打。大将军占了几座小城落脚,又联络了一众不愿臣服李家的地方豪强,再和西边的李处硕互为呼应,这才勉强稳住阵脚。”
“等到李绍城一死,李牟满心筹划进军关中,无暇全力围剿,我们才得了喘息之机,趁机收复了几座城池。可他们不甘心,四处散播流言,说大将军会妖法!”
说到此处,宁封胸中火气再起,重重一拍膝头:“沙场交手,打不过便认了,编造这些谣言污蔑人,算什么本事!”
梁景春见范成达暂时没有问话的样子,轻轻咳了一声,慢悠悠开口:“说不定,这不是谣言呢!”
宁封抓着肉饼的手一顿,连吃食都顾不上了,抬眼愕然:“这话是什么意思?”
冯睿达嗤笑一声:“你们在外头隔绝消息,还不知道吧?薛大将军新近加官—— 陇右道门威仪使。这可是段二特意求来的恩典。”
做好事,必须留名。
宁封对这新头衔极其陌生,皱着眉问道:“这是什么官职?”
冯睿达解释道:“无品无佚,可名头说出去极是威风。从此往后,薛大将军就是天下道门的领袖。他行的哪里是什么妖法,定然是玄门正法,降妖伏魔,名正言顺。”
陈良为跟着补充:“李家近来对你们的攻势有所放缓,不单单是李绍城身死,势力新旧交替的缘故,恐怕他们心底,是真的不敢再倾力死攻。”
宁封放下茶盏,满脸疑惑:“先前陇右好些人都以为大将军是信佛的,怎么反倒封了道门的职衔?”
陇右本就是佛法兴盛之地,右屯卫早前的俘虏营,长期以佛法劝化俘虏。
薛曲若是不信奉释门,何以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去度化那些冥顽不灵之徒?
只是李家反叛、战事再起之后,右屯卫的俘虏营早就不复存在。
一部分降卒被推到前线充当炮灰,或是直接补入行伍,余下的编入辅兵,这一部分经书还是照念的。
陇右这块地方古称凉州,凉州兵出了名的彪悍凶狠,若不用佛法度化,怕他们翻天。
梁景春把段晓棠早前的揣测说出,转而追问:“当初薛大将军斥骂李绍城,原话究竟是怎么说的?”
时日隔得太久,宁封一时回想不真切,挠了挠后脑勺,支支吾吾:“这…… 这个我一时记不清了。”
范成达将密信仔细收好,强势把话头拉回军务正事:“眼下两卫麾下,尚有多少兵马,境况如何?”
宁封放下手里的吃食,敛了散漫神色,躬身回话:“若只算在册兵丁,约莫六万之众。”
范成达继续追问:“战力如何?”
宁封垂着眼帘,换了一句更实在的说法:“当年从长安带出来的人马,只剩下还不到半数。”
各级将官的折损,更是难以估量的重创。
范成达细细问清薛曲麾下两卫的兵力、补给、布防以及面对的各方敌手,待问完紧要军情,吩咐宁封先行歇息,之后再轻骑奔赴后方面见白湛。
白湛同样打算领兵西进,与范成达合兵一处,轻骑赶路,远比大队兵马徐徐行军迅捷得多。
赶路途中,梁景春和宁封闲谈,给他讲起这几年长安城内翻天覆地的大事,一桩桩秘闻流入耳中,其中就包括薛曲和白隽即将结为亲家的消息。
宁封听得怔忡,脱口而出:“怎么是长生?不该是薛八吗?”
梁景春含笑道:“这里头肯定另有隐情,只是我们暂时不清楚罢了。元夫人一手张罗,特意请段大将军做媒,脸都快笑僵了。”
兄弟俩感情依旧,长辈和上司都没有意见,显然内里并没有其他龃龉。
公事尽数叙完,赶路歇脚的时候,宁封才终于向梁景春打探自家亲人的近况。
“伯母身子还算康健,你妹夫命薄,南北衙混战时殁于阵前,小婵大归回了娘家。”
宁封微微垂首,声音低了几分:“她没有子嗣傍身,归家也好,往后若是想再嫁,也有余地。”
梁景春轻轻一笑:“只怕她未必有再嫁的心思。”
宁封苦笑道:“便是留在家里,养她一世,也养得起。”
梁景春不再卖关,:“三娘子有意征召小婵入左翊卫当差。只是她恳请再宽限一年,要等你的消息。”
若是宁封能平安无恙,全须全尾回到长安,对母女俩而言,自然是最好的结局。
倘若战事凶险,生出不测…… 宁氏宗族大体和睦,便是隔房隔肚皮,大面上也不会亏待母女俩。
宁婵多了一条后路,旁人只会待她更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