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依旧沉得压人,铅灰的云幕笼着四野,半点开春该有的暖意都寻不见。
孙无咎身边的亲随一早赶到食肆传话,叫戚兰娘一行人前去县衙等候。
戚兰娘连忙整顿衣装,带着人赶往县衙会合孙无咎一众人等。
众人出了县城北门,一路向北策马,约莫走了半个时辰。
孙无咎勒住马缰,抬手指向前方开阔平坦的原野:“这一片,约莫四百亩,尽是无主荒地。”
原先的田主一家罹难,县里不少本地豪强早就盯着这块地皮,只等着官府放卖。
如今戚兰娘要用,官府暂且扣住,不向外交割。
“今年租给你们垦种,秋收之后,按收成缴三成送到县衙,当做田租。”
戚兰娘没有半分迟疑,应声应下:“可以。”
孙无咎微微收拢缰绳,驱马靠近戚兰娘坐骑身侧,压低了声音叮嘱:“我会吩咐留下来值守的官吏,一旦地里发现土豆大面积异变,即刻举火焚烧,一株不留。”
戚兰娘心中暗惊,感慨孙无咎行事果决,坦然回话:“换作我们,也会做出一样的决断。只是……”
她话音稍稍拉长,审慎说道:“焚毁田亩这件事,必须由双方一同勘定。”
她太清楚底层胥吏的做派。
孙无咎是一心为公,难保底下人借此作为吃拿卡要的由头。
孙无咎颔首应允:“依你所言。”
一行人陆续下马,踏到田地上勘验。
程珍玉径直走到地块边缘,弯腰掬起一捧沙土,指尖缓缓捻动,让细碎土粒从指缝簌簌滑落。
“土质疏松透气,土层深厚,是适合种土豆的好地。”
只可惜这边条件简陋,没法就地大规模堆肥养地,若是肥力再足上几分,收成还能往上再提一截。
孙无咎昨日才打听明白,看着文静秀气的程珍玉,才是土豆种植的主事之人。
她明面上是花果山的管事,私底下统管着段晓棠名下,遍布关中各处大大小小的田庄。
杜乔从前做过亲民官,年年要督办春耕劝农,虽说自己只会种些青菜,农耕相关的道理却说得头头是道。
他转头看向程珍玉,开口问道:“程娘子,这片地,还能栽种别的什么作物吗?”
程珍玉随口报出几样:“花生、西瓜、芝麻、棉花……都能适应此地沙土。”
这些固然适宜,却都算不上能兜底的主粮。
杜乔继续追问:“还有别的吗?可以当口粮的粮食。”
程珍玉捡了几样能说的,“高粱、粟米、麦子,都是陇右本土历来栽种的作物,只是对水源的要求都不低。”
杜乔望着苍茫荒原,轻轻叹了一口气:“千百年来世代种这些,收成却连关中沃土的一半都比不上。”
四野庄靠着种菜获利,是占了紧邻长安的地利,城里有稳定渠道,不愁销路。
在这陇右边陲,风沙漫天,就算种出东西,又能卖给谁?
大致踏勘完地块,戚兰娘立刻分派差事:“珍玉,你跟着衙役去勘定田界,安排后续整地下种的顺序。祝三,你即刻回城,调集农具,招募人手。”
二人各自领命,分头行事。
孙无咎手头堆着一堆公务,地块交割妥当之后,策马赶回县城。
杜乔反倒留了下来,陪戚兰娘留在地头。
他望着这片荒芜的沙土,长叹一声:“你们手里,难道没有没有‘后患’的种子吗?"
红薯多食烧心胀气,土豆藏着剧毒,谁家救苦救难的高产粮种是这般画风?
戚兰娘淡淡一笑:“有时候,做个无忧无虑的食客,也是一桩幸事。”
话音一顿,她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低声道:“草原广袤,陇右却地势狭长,消息瞒不了多久。”
旁人听了或许一头雾水,杜乔稍一琢磨就懂了,轻轻点头:“昨日我已经提醒过他们了。”
想要靠着这批毒土豆以最小代价克敌制胜,只能一击封喉。
一旦风声提前走漏,敌军有了防备,这条计策就彻底失效。
在不慎丢失的粮车的重要道具登场之前,这桩算计并不会全面铺开。
是以,昨天吕元正的先下手为强,并不会抢得先机,不过是多获得了一部分表演道具。
杜乔沉吟片刻,“发芽的土豆,就此丢弃,是否有些浪费,除了……难道没有其他解决办法?”
时人对食物万分珍惜,纵使发芽生霉,也不过将坏掉的部分挖去,继续食用。
所以吕元正等人毫不怀疑,敌军会嫌弃这批发芽的土豆。
戚兰娘轻轻吐出两个字:“沤肥。”
看着杜乔强作镇定的神色,她已经忍不住想象,相隔两县之外的赵璎珞,接到这一笔加急补货单子时,脸上会是何等错愕的神情。
另一边,祝三齐快马赶回汧源县城之后,立刻招呼手下伙计,走街串巷高声吆喝: “招种地的人手!男女老少皆可,只要能下地就收!每日管粥一碗,自带农具的,多加半碗,四尺以下童子,口粮减半……”
第一批应募的民众陆续赶到地头的时候,戚兰娘已经在临时搭起的简陋草棚里,挽起衣袖守着大锅熬粥。
说是粥,实则是一锅料足的大杂烩。
米粮混着干菜,还有他们作坊自制的豆腐,熬得稠厚,筷插不倒。
程珍玉从田埂那边回来复命:“西边、北边的地界,都已经勘定完毕。”
戚兰娘舀出一碗杂烩粥放到一旁,对她道:“先净了手,垫垫肚子。”
这一锅,是留给自己人吃的。
前来帮工的农人,必须做完整日的活计,到收工时分,才能领到吃食。
除去监工的伙计,众人围着草棚,各自捧着一碗热粥慢慢吃着。
戚兰娘抬眼望向远处田地里,躬身翻土劳作的农人,心底忽然生出一点感触。
从前她总以为,“撒豆成兵” 是仙人的神通。
此刻她才恍然,或许这法术没有那般玄妙。
只要把一把豆子送到饥肠辘辘的人碗中,给他们一条活下去的路,这些捧着饭碗的人,就成了他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