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旁人尚懵懂的时候,杜松已经一眼看穿吕元正的盘算。
当初北征,就是他俩一块杀人放火下毒,甚至杜松还是名义上那个领头的。
长途奔袭,领兵之人最忌惮粮道被截。
一旦粮草落入敌手,非但己方要忍饥挨饿,而且等于白白资敌。
关中靠着红薯稍稍稳住粮荒,可因为保存期限短,不得不集中消化,长久吃下来,不少人已经吃到满腹怨言。
如果能拿自己的粮草,阴对方一把,想想这滋味……有些捷径走惯了。
土豆固然是隐患极大的作物,但戚兰娘提出承租田地试种的诉求,本身并不算逾矩,甚至在外人看来,还有扶持陇右本地生产的用意。
吕元正是段晓棠的老上司,这些日子为了选育种薯,商队库房里本就囤着不少已经发芽的块茎,戚兰娘没有过多迟疑,一口应下。
白湛当即许诺,次日就把汧源周遭无主田地划拨给他们使用。
离开县衙之前,戚兰娘转头向孙无咎多问了一句:“孙二公子,汧源俘虏营里可有多余的人手,让他们下地耕作?我包口粮。”
孙无咎摆了摆手回绝:“就算有俘虏,也优先征调去修筑工事,你自行在附近乡里雇工便是。”
戚兰娘落脚的食肆离县衙不远,没过多久,一篓带着青斑,芽眼鼓胀的土豆就被送到了衙门里。
吕元正示意亲兵把筐子收下,转头吩咐孙无咎:“孙二,去提几名俘虏过来。生食、煎、炒、烹、炸,各样都做一份试上一试。”
他语气熟稔,听着倒像是个日日守在灶台前的庖厨,而非执掌兵权的大将。
往日在长安取用的土豆,都是仔细筛过的良品,众人只知它滋味可口,从来没有亲眼见识过它的毒性。
今日,屋中所有人都要直面这份潜藏在美味之下的凶险。
当初的拘那夷,尚有国子监学子以身试药。
土豆的毒性,却只停留在口头说辞,虚实难辨。
到这一刻,屋中所有人终于明白吕元正的盘算。
平日里素来笑呵呵的老将,眼底骤然翻出一层不加掩饰的阴狠。
孙无咎不等白湛发话,毫无怨言地接受了吕元正近乎颐指气使的安排。
杜松开口:“我叫相三去一旁守着。”
自打佛法教化俘虏的路子行得通之后,南衙的俘虏营就姓“相”了。
吕元正手下本有一名专给俘虏诵经的居士,可惜一遭分家,人没到他手里。
徐昭然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往后,让我们怎么直视土豆?”
徐六筒喜欢吃土豆,尤其是吸饱肉汁、绵密软糯的土豆泥。
吕元正不愧是久经考验的老毒物,状似随意地宽慰一句:“日后零碎的土豆丝、土豆块别碰,专拣外皮完好,整颗的吃。”
军略商议大半,众人闲谈之间,静候俘虏营那边传回试毒的消息。
俘虏大多长期缺食,身子本就孱弱,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后方就有差役匆匆来报。
生食土豆的人,毒性发作最快。
入口不久就觉咽喉火烧火燎,干涩刺痛,跟着头晕发沉,胸腹翻涌,止不住地恶心呕吐,吐得涕泪横流,四肢发软站不稳,腹中绞痛一阵阵抽紧,连支撑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吕元正听完回报,淡淡评断:“这般状态,至少失掉八成战力,短时间之内再不能持械作战。”
说罢,他朝身侧侍立的俞休明递了个眼色。
俞休明心领神会,躬身退出去安排后续。
杜松轻轻敲了敲座椅扶手:“寻常人不到绝境,不会生啃薯块,重点看水煮那一组。”
煎、炒、炸费油费柴,敌军仓促取用粮草,多半不会这般烹制。
消息接连不断送进来。
油煎、爆炒、干炸三份,也只撑了一炷香。
先是口舌发麻,胃部闷胀,跟着剧烈呕吐,上吐下泻,冷汗一层层浸透衣衫,浑身酸软发抖,有的人开始耳鸣眼花,视物发昏。
水煮的发作最慢,最长能拖到半个时辰,可若是连煮土豆的汤水一并喝下,毒素尽数溶在汤里,发作时间会陡然提前,腹痛来得又急又猛,腹泻不止,严重者浑身发冷、四肢痉挛,意识渐渐昏沉。
吕元正换了一个格外见外的称呼,语气里带着一丝恍然:“棠华这些年,倒是灯下黑了。”
杜松顺着话头接下去:“她若是一早看透这一层,哪里还需要范二到处辛苦扒树皮。”
若是段晓棠早早察觉土豆不止能果腹,更是一味天然毒物,他们何必费那么多周折。
当初用拘那夷,还要细细研磨成粉,小心翼翼混进豆渣饼里。
土豆却是天然食物,外表毫无异样,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哪怕陇右的土著少见识,不认得红薯,但人对生存、对食物,有最本能的追求。
他们定然能看出,这是能入口的吃食。
大不了旁边放几个煮熟的无毒土豆,提示他们,该如何入口。
杜松知晓拘那夷是自西域传入,长安周边的植株早已被尽数铲除。
一路西行,沿路山野也没寻到相似树种,投毒的法子本已经搁置,没料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又一村,凭空冒出土豆这一物什。
从前南衙诸卫是正规军中的正规军,现在众人眼睁睁看着两位大将军侃侃而谈该怎样用发芽土豆,高效地给敌人投毒。
你能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指责他们吗?
不,只恨不得快速加入这场盛大的狂欢。
若能凭此物不战而屈人之兵,再好不过。
唯一所虑者,不过些许名声。
草原上还可以说是化外荒蛮之地,自从南衙诸卫在草原上玩了一出瞒天过海的豆渣计,连原本销路紧俏的私盐都险些滞销。
商贩和牧民交易之前,卖盐的人必得亲自尝上一大口,咸得龇牙咧嘴。
卖家不肯先试吃,淳朴的牧民万万不敢接手。
陇右不一样,这里是丝路要道,连通中原与西域,往来商旅、使者络绎不绝。
一旦此事败露,南衙的名声,要承受远甚于草原那次的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