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兰娘开门见山,“我想承租一季田地,汧源周边但凡撂荒无主的,都可以。”
稍稍一顿,她又补上一句:“就算是有主的地也无妨,地租一概按市价以钱帛结算。”
她们一行人初入陇右,对本地盘根错节的关系一无所知。
若是私下和乡绅农户交易,稍有不慎,就可能卷进地方大户的纠葛里。
倒不如借着大军驻扎在此的威势,摆平那些烂事。
孙无咎搁下手中的毛笔,目光审慎地落在眼前两名女子身上。
相较于关中的膏腴良田,陇右的土地贫瘠多沙。
寻常商队远赴边地,求的是贩运货利,谁会放着安稳的买卖不做,反倒想着下地垦荒耕种?
况且佃户交租,历来以收获的粮谷实物抵偿,戚兰娘反其道而行,打算直接拿出真金白银结清租资,实在反常。
连年兵戈不休,单单一个汧源县,去年秋收被毁,今年春耕又迟迟不能铺开,大片田地就此抛荒。
孙无咎的视线,不自觉扫到一旁静静侍立,一言不发的程珍玉。
能跟着武装商队远赴陇右,还能独当一面主事的女子,都是狠角色。
他扬声朝外吩咐:“上茶。”
转回头,方才的神色已经收敛,从容发问:“戚娘子打算在地里栽种何物?”
戚兰娘声音沉定:“一种酒材。”
孙无咎试着猜度:“红薯?”
戚兰娘轻轻摇头:“是酿制伏特加的原料,土豆。”
孙无咎酒量平平,但随大流的好酒,重返长安多时,几乎将杏花村排得上号的酒水尝了个遍。
唯独伏特加,他实在欣赏不来,空顶着烈酒的名头,滋味寡淡,一无是处。
“土豆” 二字,听着耳熟。
像是万福鸿小吃街常卖的吃食,南衙的将官们去吃自助,总爱点上两份垫肚子。
更叫孙无咎心头沉甸甸的是,段晓棠这伙人拿出来的这些所谓 “酒材”,从来都不简单。
而且戚兰娘对田地肥瘦、地力高下毫不在意,仿佛土质好坏,于她而言无关紧要。
孙无咎不再迂回,直截了当地问道:“这土豆,究竟有什么特异之处?”
戚兰娘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晓棠从前说过,红薯有一门‘远亲’。一夕之间病变,饿死了百万人……”
孙无咎猛地按住案沿,身子陡然挺直:“是土豆?!”
戚兰娘微微颔首:“正是。”
孙无咎喉结轻轻滚动,一瞬之间思绪翻涌,暗自揣测戚兰娘,乃至她身后祝明月一干人的图谋。
难道是想借着土豆极易染病的特性,让陇右境内的庄稼尽数被毁,田地绝收,叫李牟收不上半分赋税?
可这般法子,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兼之遗臭万年。
念头一转,另一个特质浮上心头 ——高产。
戚兰娘没有明说,但孙无咎已经猜到,土豆必然有不逊于红薯的高产能力。
若非产量惊人,域外之人也不会舍弃本土原有粮种,大面积栽种此物,最后酿成那般惨祸。
他们先前也曾打过红薯的主意,奈何陇右沙土居多,红薯栽下去,收成平平。
如今戚兰娘,把另一种潜力巨大的 “酒材” 送到了眼前。
激动之余,潜藏的风险压在心头,他立刻追问:“它,会再生病害吗?”
程珍玉不慌不忙作答:“我们在关中多地试种许久,暂时没有出现大面积病变的迹象。”
可这话终究不能打包票。
这东西一旦疫病爆发,连国运都能拖垮。
好在只在陇右小范围试种,本地原有作物照常耕种作为保底,军粮也有后方源源不断输送,尚有缓冲余地。
若戚兰娘只想种寻常麦子,孙无咎一句话就能办妥。 可她偏要玩火种土豆。
孙无咎满心不解:“为何偏偏选中土豆?”
戚兰娘答:“土豆最适宜在沙土里生长,陇右遍地是沙土。”
听她此言,反倒像是关中沃土拖了后腿。
孙无咎:“可有实物?”
程珍玉伸手,从随身布挎包里取出两枚收拾干净的块茎,黄皮圆实,约莫掌心大小。
孙无咎想起往日吃过的土豆丝、土豆片,还有炸得弯卷的土豆条……模样对得上。
他神色郑重,对着二人说道:“此事干系重大,我一人做不得主,二位稍候片刻。”
这件事,必须禀报白湛。
此时白湛正和一众在此短暂休整的将领围坐一处,商议后续进军的军略。
孙无咎捧着两枚黄澄澄的块茎,闯进来禀报垦荒种田之事,画风多少有些违和。
一听这是和红薯相仿的酒材,再听闻它就是曾经酿成百万饥殍的‘祸根’,满室文武一时默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沉寂半晌,孟章讷讷出声:“往日吃狼牙土豆的时候,我还暗自纳闷,这般好吃的东西,酿出来的酒怎么那般难喝。”
薛留在旁补充:“伏特加本就不宜单饮,要兑上别的酒、果汁调味,才好入口。”
白湛闭目沉思片刻,抬声吩咐:“请戚娘子入内细说。”
不多时,戚兰娘被引进大堂。
当着一众手握兵权的大人物,她神色从容,不见半分怯场,只说此番引种,初衷是多添一份口粮储备。
碍于段晓棠的情面,无人刻意诘难。
白湛抬手示意:“戚娘子,不妨仔细说说土豆的种种特性。”
众人静静听她讲完,心底暗自掂量,土豆虽不像红薯那般,烧心胀气,毒性却更上一层楼,不能生食……
吕元正忽然出声,强势打断叙说:“若是误食发芽、发青的土豆,会是什么后果?”
戚兰娘如同早已熟记条文一般,平稳应答:“恶心反胃、上吐下泻、腹内绞痛、泻痢不止……重症者会昏迷不醒。”
吕元正继续追问:“就算煮熟了,也一样?”
戚兰娘点头:“正是。遇上发芽发青,最好直接丢弃。”
吕元正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当着满堂文武,终究给自己留了几分体面,只吩咐道:“给本将送一篓发芽的土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