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源堡坐落在渭水上游一处地势险要的河谷隘口,夯土垒砌的堡墙依山而建,墙高约两丈有余,墙头插着绘有羌人图腾的旗帜,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一箭之地外。
种谔勒住战马,擡手示意身後部队停止前进,他眯起眼睛打量着这座堡垒......堡门紧闭,墙头有很多持弓戒备的羌人身影,显然提前得知了宋军要来。
「都收拢进去了。」
「倒也正常。」
王韶策马来到他身侧,同样望向渭源堡,说道:「我军从未大规模到过此地,他们心存戒备是情理之中。」
种谔转头看向王韶,问道:「王机宜觉得该怎麽处置?要是攻的话,我们没带攻城器械,怕是得等前军到了再说。」
「不可动武,攻破容易,善後难。」
王韶擡手指向渭源堡西北方绵延起伏的白石山:「这洮水以东,生活着数十个羌人部落,人口加起来不下二十万,蒙罗角只是其中一个小酋长,而我军此番西来,名义上是为助木征抗夏,实则也要趁机在这站稳脚跟......可若一上来就动武,攻打渭源堡,那麽其他羌人部落闻讯会怎麽想?他们会觉得我军是来吞并他们土地、掠夺他们牛羊的。」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而夏国在帮助辖智击退木征的进攻後,必然会盯上洮水流域,免不了派出使者四处活动,许以重利,拉拢这些部落,一旦我们开了这个头,洮水以东的羌人部落很可能会纷纷倒向夏国。
种谔听罢,眉头紧锁:「那依王机宜之见?」
王韶说道:「我先去与蒙罗角沟通,表明来意,若他肯与我军结盟自然最好,若不肯,我们也不强求,绕过便是。」
「我们这千把人能绕过,可後面的大军却是不能绕过的。」
种谔说道:「毕竟补给线必须得从此地经过,而若是这颗钉子不拔掉,等大军继续前进之後,他们从堡里出来袭击运输辎重的队伍,那可就麻烦了......而且,绕过一个渭源堡容易,但再往西,还不知道有多少个这样的堡寨呢。」
「我知道。」
王韶坚持道:「但是,种指挥使,你别忘了我们的任务是侦查敌情、联络羌部,攻坚不是我们的职责,陆经略给我们的命令也是相机行事,勿启边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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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谔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那便如此吧。」
他擡头望向西方,白石山之上的云雾,把他的整个视线都给遮蔽住了。
「不过,王机宜,有件事我必须得提醒你。」种谔低下头说,「古渭寨是我们最後一个补给点,我们刚刚补充完毕,再往前就没有补给点了,而现在我们随身携带的粮草,只够七天之用。」
「七天?」
「对,最多七天,而且是包括往返,还得预留出以备不测的粮食。」
种谔伸出三根手指,说道:「也就是说,我们最多再往前推进三天的路程,就必须回返,否则,粮尽之日,便是全军危殆之时......毕竟,我们这上千人,是没办法靠在山里打猎或者吃野果就能活下去的。」
种谔顿了顿,继续道:「虽然我们是侦查部队,後面没有辎重队跟着,不需要担心粮道被截,但正因如此,我们更要警惕後路被断的风险,所以即便往前其实也不能走太远,就算把渭源堡绕过去,那最多也就穿过白石山,逗留不了多久就得往回返。」
王韶点了点头,将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我明白了。」王韶说,「我先去与蒙罗角沟通,然後视情况决定下一步行动。」
「好。」
两人商议既定,种谔便下令部队在距离渭源堡一里外保持警戒,同时也把斥候往外撒的更远些。
王韶则带着两名通晓羌语的随从,策马缓缓向堡门行去。
渭源堡墙头,羌人守卫见三人靠近,立刻张弓搭箭,厉声喝问:「来者何人?止步!」
王韶勒住马,仰头高声道:「大宋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司机宜文字王韶,特来拜会蒙罗角酋长!还请通报!」
墙头守卫听到随从的羌语翻译後,交头接耳片刻,其中有一人转身下墙,显然是去通报了。
约莫半刻钟後,堡门上方出现了一个身影。
此人年约四十,头戴毡帽,身着皮袍,面容粗犷,正是统治着渭源堡的羌人酋长蒙罗角。
「宋使远来,有何贵干?」
蒙罗角是会说汉话的,但是带着浓重的羌人口音,听起来很别扭。
「蒙罗角酋长,久仰大名。」
王韶在马上拱手行礼道:「我大宋朝廷得知夏虏进犯,特遣精兵西来,助木征以及西北羌、番各部抗夏。」
蒙罗角闻言,冷笑一声:「说得倒是好听,我怎麽听说,你们宋人前些年还跟木征有过冲突,还杀了他收买的人?」
王韶心中一凛,知道对方指的是钱明逸任秦州知州时,王君万斩杀程从简之事。
此事他从陆北顾那里听说了,而这件事在羌人部落中也流传甚广,蒙罗角知道也不奇怪。
「酋长所言,乃是旧事。」王韶从容应对,「彼时木征扣押于阗贡使,又贿赂边将,我朝不得已而为之,而如今夏虏压境,木征已遣使向我朝求援,双方恩怨已了,自然是要同心抗敌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夏虏若占据河州,下一个目标便是洮水以东诸部,酋长难道愿意看到夏虏的铁蹄踏破渭源堡吗?」
蒙罗角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只说道:「你们宋人与夏人之间的恩怨,与我无关......渭源堡是我的地盘,我的部众、我的牛羊,都在这里,你们要打夏人,自去别处打,莫要牵连我们。」
「酋长此言差矣。」王韶正色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夏虏野心勃勃,欲吞并整个洮水流域,今日他们打木征,明日就会打你,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联手抗敌。」
「联手?说得好听,不就是把我的人口、土地、牛羊,都给一口吃下去吗?」
蒙罗角嗤笑一声,道:「我无意与宋军为敌,但也请你们离开我的地盘,渭源堡不欢迎外人,也不会为任何人提供补给。」
话音落下,他已消失在墙头。
王韶看着对方的背影,面色瞬间阴沉了下去......他并非是什麽宽宏大量之人,相反,他的性格其实较为偏激,此时心头已经有了怒意,只不过因为顾忌大局并未发作罢了。
他调转马头,返回队列里,将对话经过详细告知种谔。
「这厮好不识擡举!」
种谔说道:「那就等等前军,等攻城器械到了,直接灭了他!」
「先不急。」
王韶沉思片刻,忽然道:「蒙罗角虽然态度强硬,但有一句话很值得玩味。」
「哪句?」
「他说渭源堡不欢迎外人」。」王韶顿了顿,「这话听起来,似乎不只是针对我们」」
。
种谔眉头一挑:「你是说...
「」
「或许是夏国使者,亦或许是其他人来过这里。」王韶分析道,「蒙罗角拒绝了他们,同样也拒绝了我们,这说明他打定主意保持中立,不想卷入宋夏之争。」
「中立?」种谔冷笑,「等夏军打过来了,这些扼守要道的堡寨能幸免才有鬼了。」
「正是如此。」王韶点头,「所以蒙罗角现在的态度,恐怕维持不了多久,我会让人通知前军,到时候给他些压力......不过现在,我建议我们继续西行,穿过白石山,前往乞神坪,在那里逗留一天,不论跟抹耳水巴能不能谈得拢,都往回折返。」
据情报所示,抹耳水巴的势力比蒙罗角小得多,也没有像样的堡垒,而且此人性格也较为软弱。
「好。」种谔自无不可。
白石山附近的道路很难走,山道狭窄崎岖,有些地方甚至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部队行进速度大减,到午时才走了不到二十里。
「照这个速度,明天能到乞神坪就不错了。」种谔抹了把汗,对身旁的王韶道。
王韶擡头看了看天色,道:「明天应该能到,而且过了前面那个山口,路会好走些。
「」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怎麽回事?」种谔皱眉问道。
很快,一名斥候飞马来报:「将军,前方发现羌人踪迹,约有三四十人,带着牛羊,正往西北去。」
种谔与王韶对视一眼。
「难道是抹耳水巴部的人?」
「很有可能。」王韶道,「种指挥使,我建议把他们给拦下,若是抹耳水巴的部众,正好可以打听出一些情报,然後让他们带路。」
「好。」
种谔点头,随即点了一队骑兵:「你们随我前去。」
不多时,种谔和王韶便带兵追上了那队羌人。
对方壮丁只有十来个人,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
这些羌人壮丁见宋军骑兵突然出现,顿时惊慌失措,有的拔出腰刀,有的张弓搭箭,摆出防御姿态。
「先不要动手!」王韶高喊,同时示意身後骑兵停下。
他独自策马上前几步,喊道:「我们是宋军,奉命西行抗夏,并无恶意!请问诸位是哪个部落的?」
听了随从的翻译後,羌人队伍中一个年长的汉子走了出来。
他警惕地打量着王韶,不答反问道:「你们是宋军?怎麽会走这条路?」
「渭源堡蒙罗角酋长不肯借道,我们只得绕行。」王韶如实相告,「我们要去乞神坪,拜访抹耳水巴酋长。」
那汉子闻言,神色稍缓:「你们要见我们首领?」
「正是。」王韶拱手道,「还请行个方便。」
汉子犹豫片刻,他看着包围他们的宋军身上所穿的铁甲,以及手里明晃晃的刀枪,心里很清楚......他们现在其实就是案板上的肉,对方能跟他们客气一下已经算仁义之师了,实际上,就是把他们就地斩杀也属寻常。
所以,他其实并没有什麽拒绝的权力。
「好吧,你们跟我来。」
这汉子只得无奈点头:「不要害我们。」
「这是自然。」王韶承诺道。
翌日,部队抵达乞神坪。
乞神坪是一处位於白石山山间盆地的聚居地,规模不大,约有两三百户人家,跟中原的村落差不多。
这里的房屋多是土木结构,散落在山坡上下,最中央有一片较大的空地,应该是集会和放牧的场所。
与渭源堡不同,这里没有高大的堡墙,聚居地外围只围了一圈木栅栏,防御能力相当有限。
见到上千宋军至此,这些羌人表现的极为惶恐不安。
依旧是种谔带兵在外,王韶进去交涉。
王韶和随从在羌人的引导下,来到乞神坪里最大的那间院子前。
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正是管辖着乞神坪的羌人酋长抹耳水巴。
「宋使远来,有失远迎。」抹耳水巴的语气颇为客气,与蒙罗角的强硬截然不同。
王韶和随从下马行礼,双方寒暄几句後,进入院内落座。
抹耳水巴命人奉上奶茶和烤饼,态度殷勤。
「不知宋使前来,所为何事?」抹耳水巴问道。
王韶正色道:「酋长想必已经知道,夏虏正在进攻河州,我大宋朝廷特遣精兵西来,助木征共抗夏军,途经贵地,希望酋长能够与我们联手。」
抹耳水巴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这个......实不相瞒,贵军瞧得起我,我倒是愿意与贵军联手,就是送贵军些牛羊搞军也愿意。只是我昨日刚收到了俞龙珂大酋长的信使传话,让我不要放宋军过境。」
就这种小部落的实力,给宋军塞牙缝都不够,肯定是谈不上什麽能阻挡宋军的。
但俞龙珂是洮水中游最大的羌人豪酋,控制着狄道城一带,摩下直接统治着七八万人□,同时间接统治着数十个部落,势力庞大。
他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影响着洮水以东的羌人部落。
「不过—
」
抹耳水巴的话锋一转,说道:「俞龙珂大酋长也说了,不要抵抗宋军。」
「哦?」王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中的玄机,「酋长可否详细说说?」
抹耳水巴压低声音,说道:「俞龙珂大酋长的原话是宋军若来,不要放他们过境,但也不要抵抗,他们若强行通过,就让他们过,不要起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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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什麽?明知道自己打不过,反而既不让过,又不让打?
王韶却若有所思。
显然,俞龙珂这是在观望,他不确定宋夏之争谁会胜出,所以采取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
不让放行,是给夏国一个交代;不让抵抗,是给自己留条後路。
想通此节後,王韶转向抹耳水巴,开口道:「我们不需要你违背俞龙珂的命令,也不需要你出牛羊犒军,只希望你能提供一些补给,我们可以用茶砖交换,价格从优。」
抹耳水巴眼睛一亮:「当真?」
「绝无虚言。」王韶郑重道。
抹耳水巴搓了搓手,显然心动了。
他的部落比不得蒙罗角,更比不得俞龙珂,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而茶砖在这里是硬通货,若能换到一些,大有好处。
而这样一个小部落,其实种谔部就能直接灭了,但王韶大费周章,所求却并非如此......羌人诸部都是有联系的,等他们明日往回返之後,乞神坪这边很快就会将消息扩散开来。
而从优交易,必然会让前方羌人诸部的抵抗意志变得薄弱。
毕竟,宋军也不是不讲道理的烧杀掳掠,反而能给出好处,再加上宋军确实有远超他们的武力,那麽他们这些羌人部落,是没理由拒绝合作的。
反之若是现在把乞神坪屠了,那麽接下来的羌人诸部必然会抗拒宋军,即便明面上没法抵抗宋军大部队,也会在山里打游击袭击辎重部队,那麻烦可就大了。
交易进行得很顺利。
抹耳水巴提供了五十头羊、二十头牛,以及一批青稞糟粑和大麦饼,宋军则以相应的茶砖交换。
交易完成後,抹耳水巴在院子里设宴款待王韶。
宴席上,抹耳水巴几碗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抹耳水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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