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冰冰握住母亲的手，轻轻地抚着。
苏然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指上没有任何首饰。
“妈，你才四十多岁，肯定还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冰冰。”苏然打断了她，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妈妈四十多岁了。你知道四十多岁的女人，在职场里意味着什么吗？”
苏冰冰没有说话。
“意味着你是一个‘老’了的人。
不是说你真的老了，是说在别人眼里，你已经没有冲劲了，没有创造力了，没有学习新东西的意愿了。
你说你有经验，别人会说‘经验很重要，但我们更需要新思维’。
你说你能吃苦，别人会说‘这个年纪的人，家里一堆事，能全情投入吗’。
你说你愿意学，别人会说‘我们想要的是直接用的人，不是来学习的人’。”
苏然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而且我没有学历。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坐在这位置上不去吗？
不是因为能力不够，是因为我没有那张纸。
大区总经理的竞聘条件，第一条就是本科以上学历。
我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苏冰冰的眼眶红了。
“我能在启界坐到现在这个位置，是因为我是最早一批加入的。
当年启界品牌刚刚成立的时候，我是带着‘奔驰金牌销售’的光环来的，老板们觉得我能帮启界打开局面。
事实上我也确实做到了，西南大区的销量从零到现在的规模，我是主要功臣之一。”
她的声音有些涩，但语速很平稳。
“但功劳这种东西，在这个行业里，保质期很短的。
你今年有功，明年有功，后年呢？大后年呢？
等你的功劳被新人新项目新业绩覆盖了，你就是一个‘老’人了。
而‘老人’在老板眼里，就是‘该被优化’的代名词。”
苏冰冰站起来，走到苏然身边，抱住了她。
“妈，你别说了。”
苏然没有哭，她只是靠在女儿怀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冰冰。”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妈妈不是怕失业。妈妈是怕失业以后，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你瞎说什么呢？”苏冰冰的声音也哑了，“你是我妈，不管你怎么样，你都是我——”
“我知道。”苏然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你听我说完。妈妈是怕自己变成一个没用的人。
我这辈子除了干汽车销售，什么都不会。
让我去做别的，我不会。让我退休在家待着，我会闷死。
我不知道我还能干什么。”
苏冰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抱得更紧了一些。
母女俩就这么沉默地待了一会儿。
忽然，苏冰冰抬起头，像是想到了什么。
“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但更多的是某种试探。“你能找陈叔叔帮忙吗？”
苏然的身体僵了一下。
苏冰冰继续说道，“你不是说，你们以前......”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在苏然脸上看到了复杂的表情，好像有尴尬，但更像是一种被时间冲刷过的平静。
苏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坐直身体，拿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喝完。
酒杯空了，她放下，看着杯底残留的暗红色酒液。
“冰冰。”她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妈妈为什么从来没找过他吗？”
苏冰冰摇了摇头。
“因为有些事情，”苏然说，“一旦你没在那个时间点抓住，它就永远回不去了。”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餐厅里某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是很好的人。但我不是他的谁，我们之间，就只是......曾经认识。”
苏冰冰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苏然收回目光，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很久没点开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是过年的时候。
她发了一句“陈总新年快乐”，又发了一堆自己的现状。
他回了一句“新年快乐，苏总”。
加上标点符号才七个字。
礼貌，友好，但客气得像两个陌生人。
她犹豫了很久。
最终，对失业后的未知和恐惧战胜了矜持，她打开了那个对话框，开始打字。
......
苏然把事情的经过写得很详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卖惨。
她只是把时间线、决策节点、自己的立场和态度、周国良的态度和表态、审计小组介入的过程、最新的会议纪要中关于“厘清责任归属”的表述，一条一条地写了下来。
她写了几百字，比任何一次汇报都写得认真。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改了几个措辞，然后把那几处“我觉得”改成了“从事实角度”，把“他否了我的方案”改成了“方案B在周总的主导下推进”。
她不希望这条消息看起来像在告状，或者，至少不要让陈默觉得她在告状。
她要的是陈述事实，让对方自己判断。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苏冰冰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看到母亲放下手机，才小声问：“发出去了？”
“嗯。”
“陈叔叔会回吗？”
“不知道。”苏然说的是实话。
这些年她每隔几个月会给陈默发一条消息，过年过节的时候，或者有什么重大的行业新闻的时候。
大部分时候他会回，最简单的“谢谢”“同乐”“收到”，偶尔也会多说两句，比如问问冰冰的学习，问问她的近况。
但她从没提过任何工作上的事。
从来没有。
这是第一次。
她不确定这样做对不对。
但她已经到这一步了，再退回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往哪里退。
苏冰冰拿起母亲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他回了吗？”
“你别老看......”
苏然话还没说完，手机震了一下。
苏冰冰看到了那条消息，然后她看到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把手机递给苏然：“妈，陈叔叔秒回诶。”
苏然接过手机，看到屏幕上那个简短的回复：
【我了解一下。】
五个字。
没有多问，没有承诺，没有任何多余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