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烈云这会儿正憋着一肚子的邪火没处撒。
方才就是这个东西,一句"怎么没瞧见他的人影",差点把天给捅漏了。若不是他反应快,硬生生把话头接了过来,师弟留下的首尾险些就被这张破嘴给抖搂出来。就冲这一条,烈云看他就跟看一坨碍眼的东西没两样。
结果这坨东西,非但没有自知之明,这会儿还敢在他面前端起架子来了?
搁半个月前,烈云还是太乙境的时候,面对这位手握实权的观岚堂执事,多少还得给几分薄面。
可现在?
他烈云已是货真价实的大罗。莫说一个太乙后期的堂口执事,便是把整个观岚堂的执事都捆在一块儿,也不够他一巴掌扇的。
"哟。"
烈云抱起了双臂,慢条斯理地开了腔,那语气里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
"我方才还当是谁在说话,嗓门这么大。原来是庄大执事啊。"
"怎么,方才峰主大人在的时候,也没见庄执事您的腰杆有这么直啊?我记得清清楚楚,您从进来到现在,一直都是趴着的吧?这会儿峰主前脚刚走,您后脚就站起来发号施令了?"
"这起身的速度,倒是比您的修为利索多了。"
庄羽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你……放肆!本执事乃是观岚堂……"
"观岚堂怎么了?"烈云直接把他的话截断了,往前踱了半步。
也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半步,一股若有似无的大罗威压顺势荡了出去。庄羽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座山轻轻压了一下,气血翻涌,后头那半截官腔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庄执事,咱们把话说明白。"
烈云笑吟吟地看着他,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揍。
"这份'依例当从'的'例',管的是太乙境的毕方。您现在面前站着的,是一尊大罗。"
"大罗金仙给一个太乙后期的堂口执事当脚力,庄执事,您这官威可真是通了天了。要不这样,您回头去峰主大人跟前告我一状,就说毕方族长烈云不敬上差,让峰主大人下令,把我这身大罗修为废了给您赔罪?"
"您看这主意怎么样?"
庄羽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精彩得像一块调色盘。
告状?他敢吗?
峰主大人方才亲口勉励了这只扁毛.畜生,还给毕方一族加了丹药份例,摆明了正是圣眷加身的时候。他一个小小的堂口执事,跑去告一尊峰主刚刚安抚过的大罗的状?那不是告状,那是嫌自己命长。
可要说服软,当着身后这几个手底下人的面,管了半辈子人事的庄大执事,又实在拉不下这张老脸。
打,打不过。
告,告不了。
走,走不掉。
庄羽站在原地,一张刀条脸涨成了猪肝色,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双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憋屈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手底下那几个执事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当场原地消失……堂堂庄执事,被一只看门的畜生挤兑得下不来台,这要是传回观岚堂,可就成天大的笑话了。
就在这满场令人窒息的尴尬里。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自半空之中悠悠地飘了下来。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股熟悉的、欠揍的戏谑。
"哦?"
"这不是庄师兄吗?"
"大驾光临,您这是……来查岗了?"
这道声音一响,场中所有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庄羽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抬起头四下张望。这声音他熟得不能再熟……不就是那个见了他点头哈腰、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的林二狗吗?可这四下里空空荡荡,声音听着就在头顶,人影却半个都瞧不见。
而烈云和那几只毕方,却在听清这道声音的刹那,浑身猛地一震。
是师弟!
师弟的声音!
那个一步迈进窄门、消失在虚空之中、连烈云都不知道去向何方的师弟……回来了?!
这道懒洋洋的声音在半空荡开,落在每个人耳朵里的分量,却是天差地别。
庄羽第一反应是脖子一缩。
紧接着,他猛地抬头,四下张望。
声音就在头顶上,可头顶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遁光,没有仙灵波动,连一丝风都没多刮一缕。
他身后那两名观岚堂执事也跟着抬头乱瞅,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而另一边。
烈云那颗刚被庄羽的官威憋出一肚子邪火的心脏,在听到这道声音的瞬间,"咚"地一声,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声音他太熟了。
就在几个时辰之前,就是这个声音的主人,当着他和全族的面,一步迈进了那扇传说中的窄门,连人带门,消失得干干净净。
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能不能回来,没人知道。
他嘴上跟族人说"师弟那等本事没什么能伤得了他",可这块石头在他心口压了几个时辰,压得他连跟庄羽斗嘴都带着火气。
现在,石头落地了。
烈云猛地抬头,跟在他身后的几只毕方也齐齐仰起脖子,一双双兽瞳里的震动根本压不住……回来了?
“师弟”真的回来了?!
可天上,空空荡荡。
就在所有人抬着头找人的时候。
半空之中,忽然多了一个人。
没有空间涟漪,没有破空声,甚至连一点仙灵透体的动静都没有。就好像那片虚空里本来就站着一个人,只是之前所有人都瞎了,现在才看见。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干干净净,连个褶子都没有。
那人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的小拇指还在耳朵眼里掏着。
一步一步,就那么顺着空气往下走。
走得不紧不慢,脚下跟踩着看不见的台阶似的,迤迤然,晃晃悠悠,像是吃饱了饭下楼遛弯。
林墨。
或者说,观岚峰山脚第七千二百八十一号茅草屋的记名弟子,林二狗。
烈云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现在是大罗。堂堂正正、渡了九道雷劫的大罗金仙。可他睁大了眼睛,把神念铺出去反复扫了三遍,愣是没从半空那道身影上扫出任何东西。
没有修为,没有气息,没有波动。
烈云后背的火焰"腾"地一缩,喉咙发干。
他不敢再探了。
隐约明白过来,不是师弟没有气息,而是师弟的气息已经到了他这尊新晋大罗看都看不见的地步。
窄门里头,到底有什么?
“师弟”这一趟,到底走到了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