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可落在烈云的耳朵里,却让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话里有话。
这位峰主大人,哪里是在夸他,这分明是在掂量……掂量他们毕方一族这点微薄的口粮,怎么就养出了一尊大罗?掂量这里是不是还藏着什么没交代的东西?
甚至,烈云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圣地豢养他们毕方一族,图的是"护山凶禽"这四个字,要的是一群凶性十足却又翻不出手掌心的看门畜生。一群太乙境的毕方,圣地养得放心。可如今冷不丁冒出来一尊大罗,圣地还能不能睡得安稳?
会不会从此往后,连那每日三百枚的丹药都要克扣?会不会给他们套上更重的枷锁?甚至……会不会觉得他这个大罗族长碍眼,干脆寻个由头除掉?
这些念头在烈云脑中一闪而过,惊出了他一后背的冷汗。
他烈云自己荣辱事小,可他身后是整整三百口族人。这三百口的丹药、这三百口的安稳,全都拴在圣地的一念之间。师弟临走前没有留下任何交代,这个家,眼下只能靠他来当。
不能让峰主觉得他"成了气候"。
一只强大的看门犬会让主人睡不着觉,可一只年迈体衰、只剩下一副嗓门的老狗,主人只会觉得放心,甚至还会心生几分怜悯,多赏两口吃食。
那他今天,就当这只老狗。
烈云当即把姿态放得更低,整个人几乎要伏到地上去,语气里掺满了惶恐和自谦。
"峰主大人明鉴!"
"弟子这一场突破,实在是……实在是撞了大运,捡了个天大的便宜,说出来都怕污了峰主大人的耳朵。"
"弟子在这大罗门槛前,足足枯坐了上千年,早就死了心了。前些时日也不知是哪根筋搭对了,稀里糊涂就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可弟子自家知自家事……弟子这大罗,就是个空架子。"
"根基浅薄,法则粗陋,连门大罗层次的神通都不会。真要跟圣地里那些正经的大罗金仙比起来,弟子这点道行,怕是人家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
"说到底,弟子还是那只给圣地看门的老毕方,能有今日,全赖圣地丹药的恩养。弟子一族三百口,世世代代为圣地效死,绝无二心!"
这一番话说得是声情并茂,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把忠心表得天花乱坠。
姜照临静静地听着,眸光微动。
平心而论,烈云这番自贬,倒是和他心里的判断对上了。
每日三百枚神火灵丹是个什么成色,他这个峰主还能不清楚?
那就是喂牲口的口粮,维持着这群凶禽饿不死、又强不起来,恰到好处。
靠这点东西堆出来的大罗,能有几分成色?
多半就是熬够了年头、耗干了寿元潜力,才勉强蹭过门槛的空壳子罢了。
一只没有神通、没有底蕴、翻不起浪花的看门大罗,倒也不算什么祸患。
反倒是往后护山,还能多几分震慑。
这么一想,姜照临的神色缓和了下来。
"行了,起来吧。"
他淡淡地说道,"突破大罗,总归是好事。你既知自己根基浅薄,往后便安分守己,替圣地看好这处山门。丹药的份例,本座会吩咐下去,往后每日再给你们加五十枚。"
"好生养着,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弟子叩谢峰主大人恩典!"烈云重重地叩了一个头,姿态要多恭顺有多恭顺。
姜照临不再多言。
他一甩衣袖,转身招呼了梁秋月一声,"秋月,走了。"
"是,师父。"
梁秋月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跟着姜照临的身形一同拔地而起。
只是在踏入那道空间通道之前,她借着整理衣袖的工夫,飞快地回头望了一眼这片焦热的天地。
那个混账,到底去哪儿了?
雷劫是渡完了,可人呢?是还藏在这子世界的哪个角落,还是……去了什么她想都想不到的地方?她千辛万苦下山跑这一趟,担惊受怕地替他圆了半天的谎,到头来连他一根汗毛都没瞧见。
满肚子的担忧和疑问没处安放,她却连一句都问不出口,只能原封不动地又咽回肚子里,跟着师父离开。
师徒二人化作两道流光,穿过那道空间通道,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这片焦热的天地之外。
从头到尾,姜照临连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庄羽等人。
在他眼里,这几个堂口执事,大概跟这子世界里的石头也没什么区别。
……
峰主一走,这片天地骤然就静了下来。
庄羽和他手底下那几个执事面面相觑,站在原地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峰主大人……把他们给忘了?
庄羽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难看起来。
他方才还想着,等峰主大人办完了事,好歹能沾光跟着一道回去,在同僚面前也算露了回脸。谁承想峰主大人压根就没拿正眼瞧过他们,说走就走,干脆利落得就像丢掉几块用完的抹布。
要知道,这子世界的界壁认令牌不认人。他们这些堂口执事手里只有观岚堂的对牌,没有进出这处子世界的喂禽令。方才进来,全靠峰主大人那撕裂空间的通天手段捎带了一程。
如今峰主拍拍屁股走了,他们这几个,可就被结结实实地关在这里了。
出不去了。
庄羽在原地转了两圈,急得满头是汗。可急归急,他很快又想到了辙……这不是还有毕方吗?
这子世界本就是圣地当年专为毕方一族打造的窝,毕方一族进出这道界壁,从来都是畅通无阻。
只是这群扁毛.畜生生性懒怠,又贪恋窝里的焦热,轻易懒得出去,也就每逢丹药没按时送到的时候,才会飞出去闹腾一番。
让毕方送他们出去,不就结了。
想到这儿,庄羽的腰杆又直了起来。
他到底是观岚堂的执事,管着山脚下几万号记名弟子的人事差事,官威摆惯了。
方才在峰主面前当孙子当得憋屈,这会儿峰主走了,那股官老爷的做派立马就回了魂。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灰青色的执事长袍,端起架子,扬着下巴冲烈云一抬手,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
"烈云族长。"
"本执事还有公务在身,不便在此久留。你即刻安排几只脚程快的毕方,送本执事和几位同僚出去。"
他顿了顿,还不忘加上一句:
"此乃观岚堂的正差,尔等护山仙禽依例当从,不得推诿。"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烈云原本正打算目送这几个瘟神自己滚蛋,闻言脚步一顿,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庄羽一眼,忽然就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