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凤玄的脸色很难看，或许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他阴沉着脸坐在一边，目光从谢梧崔明洲秦灏三人身上缓缓划过，最后还是落到了谢梧的身上。
谢梧毫不心虚，有些无奈地道：“萧五公子，得罪一家人，还是得罪几家人，这个账在下还是算得清楚的。更何况，你不仁我不义，大家半斤八两，五公子何必一副被人辜负的模样？”
“莫玉忱，你很好。”萧凤玄终于笑了，只是那声音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梧但笑不语。
崔明洲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飞卿……我竟然不知道，你如此恨我？”
萧凤玄冷笑一声，“很奇怪么？”
崔明洲无言。
旁边秦灏突然开口，“你们若是聊完了，是不是该本王说话了？”
他年纪最小，却是这大堂里身份地位最高的人，也是目前掌握着最大优势的人。
崔明洲平静地看向他，“容王殿下。”
秦灏神色淡淡的，丝毫没有当初在京城时的活泼跳脱。
“重光公子，萧五公子……”秦灏挑眉道：“两位好大的胆子，这是不将本王放在眼里了？”
崔明洲只能微笑，“岂敢，容王殿下如今统兵数十万，威震江南，在下拜服。”
秦灏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抬手唤人进来。
“拿下！”
“谁敢！”萧凤玄身边的护卫瞬间变色，那武功最高的中年男子更是一把抓住萧凤玄，就想朝另一边的窗口而去。
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拦住了秦灏，另外两人则一人袭向谢梧，一人袭向崔明洲。
萧凤玄也没闲着，厉声吼道：“陈观，还不动手！”
谢梧轻声叹了口气，她一掌拍开站在身旁的崔明洲，袖中射出一道铁线。铁线瞬间划破了冲过来的两人的脖子，缠住了陈观刚刚抬起的手。
手指轻叩，陈观被拽得身体一歪，一个东西从他手里摔落到了地上。
“二哥？！”陈觉惊呼一声，转身想要伸手去救，对面秋溟已经一剑劈了过来。
陈观还想要挣扎，谢梧动也不动，手中铁线往前一抛，他整个人都被缠住。再一拉，陈观有些狼狈地跌倒在了刚刚解决了两个护卫的秦灏脚边。
秦灏并没有去看陈观，而是捡起了他落在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发射信号的小木筒，秦灏将它对着另一边窗口。夹着尖锐的啸声，一道红色焰火冲出了窗外。
然而，外面依然一片寂静，什么也没有发生。
陈观愣了愣，终于无力地倒回了地上。
另一边窗口，叶胭脂和唐棠一前一后堵住了两人的路。
叶胭脂与那中年男子对了一掌，中年男子手中拎着个人根本无法应战，只能被迫放开了萧凤玄。
然而这一放，萧凤玄就落入了唐棠手中。
“嘿嘿。”唐棠心满意足地拍拍萧凤玄俊美的脸颊，抬起左手朝他笑道：“萧五公子，不要乱跑哦，不然小红会很伤心的。”
红色的小蛇在她手中伸展细长的身体，尖细的信子舔到了萧凤玄的脸，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谢梧回头看了唐棠一眼。
那不是寻踪蛇吗？这小东西好像咬不死人。
大堂里的混乱很快安静了下来，快得连守在外面的人还没来得及冲进来。
秦灏脚下躺着两个萧家的护卫，秋溟的剑架在陈觉的脖子上。叶胭脂正笑吟吟地注视着那中年男子，而萧凤玄被唐棠抓在手里。
秦灏扫了一眼大堂里众人，一挥手几个护卫涌了进来，将萧凤玄等人抓了起来。
另一边，被今晚这一出又一出的变化惊呆了的吕大人等人也终于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来帮忙。
一个穿着软甲的青年走到崔明洲跟前，很是客气地道：“崔大公子，请。”
崔明洲也不反抗，点点头平静地跟着那青年走了出去。
比起崔明洲的平静，萧凤玄却是满脸的屈辱。
特别是唐棠还将那条艳丽的红色小蛇盘在了他的脖子上，小蛇冰冷的身体和时不时轻轻触碰他脖颈的信子，让人根本无法忽略。
若是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恐怕早就被吓得腿软了。萧凤玄还能保持着体面自己走出来，可以说胆识相当不错了。
“都出去！退远些。”等到崔明洲等人被押了下去，秦灏才开口道。
秦灏麾下众人齐声称是，秋溟等人并没有动作，而是纷纷看向了谢梧。谢梧朝他们挥挥手，三人才跟着一并退了出去。
大堂里很快变得空荡荡的，安静得仿佛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清。
谢梧抬眼对上秦灏紧紧盯着自己的目光，有些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容王殿下，好久不见。”
“谢、梧！”秦灏咬牙道：“你真是给了本王好大的惊喜！”
谢梧笑道：“殿下好眼力。”
“我以为你会狡辩。”秦灏沉声道。
谢梧微微抬头，注视着已经走到她跟前来的少年，叹气道：“原本也不是不行，但如果容王殿下从别人口中得知了我的身份，未免让您怀疑我的诚意，实在是得不偿失。”
“哪个别人？”秦灏问道。
谢梧道：“你我都认识的一个朋友，封镜玉。我几天前才刚在江城见过他，怎么？容王殿下没见过他吗？”
秦灏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握紧了，唇角微抿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殿下不如坐下说话？”谢梧转过身面对着桌面，将背影留给了身后的人。
她从桌上取过两个茶杯，倒了两杯茶。
当她将一杯茶放到自己对面的时候，秦灏也走过去坐了下来。
他的目光依然一瞬也不动地盯着谢梧，仿佛是在看什么难解的谜题。
谢梧了然笑道：“我身边的人对易容之术还是有些心得的，不然这么多年可怎么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瞬间变了，是秦灏曾经熟悉的声调。
饶是秦灏如今已经练就了一副沉稳的模样，面对此情此景还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莫玉忱是个极赏心悦目的人，谢梧的声音也很好听，但这两样搭在一起，却让人有一种莫名的荒谬感。
“你为什么要假死？”秦灏沉声问出了已经困扰了他几天的问题。
谢梧挑眉道：“容王殿下，我为了救出封家漱玉小姐，可是炸了诏狱。不赶紧跑路，难道要留在京城等着被锦衣卫查出来吗？”
秦灏冷哼一声，“我以为你回京是为了报仇。”
“顺便报仇。”谢梧漫不经心地道。
秦灏脸色变了变，显然是想起了自己曾经求她收留封镜玉的事。如今才知道，曾经自己的作为在别人眼里有多么好笑。如果是一年前的他，此时必定已经气得跳脚了。
但他毕竟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年，很快将这些事情暂时抛到了脑后，盯着谢梧问道：“你想要什么？”
谢梧喝了一口茶，因为那苦涩的味道蹙起了眉头。
“这话我跟萧家和崔家两位公子说过，和封少将军也说过，如今再跟容王殿下说一遍也无妨。我是个商人，我只想好好做生意，我要九天会在湖广立稳脚跟。”
秦灏突然冷笑道：“英国公已经上书父皇，调谢奂来镇守江城，往后在江城谁还敢为难九天会？”
谢梧摇头道：“英国公不知道我还活着。”
闻言秦灏愣住了，他眉头微皱，面带疑惑地注视着对面的人。
谢梧笑道：“容王殿下，莫玉忱我当得好好的，并不想再当英国公府的大小姐。如果英国公知道了我的身份，大家都会很为难的，你说是不是？”
“你想要本王帮你隐瞒身份？”秦灏一语道破。
谢梧轻声道：“不是我想要，是容王殿下您……必须帮我隐瞒身份。”
“凭什么？”秦灏问道。
谢梧微微倾身，声音轻柔，“因为，你我好像还有一桩婚约啊。容王殿下如今威震江南，如果再有个英国公府的岳家和九天会首的王妃，不知道宫里那位还能不能睡得着觉？”
秦灏的面容瞬间染上了红晕，但又飞快地退去。
“再说了……容王殿下当初救了封少将军，而如今封少将军成了朝廷的大患。殿下在江南日久，与封将军的战事却无甚进展，这个消息恐怕不好让陛下知道吧？”
秦灏眸光瞬间凌厉起来，他出手如电朝着谢梧的喉咙抓去，“你在威胁我？！”
谢梧将身子往右边一偏，避过了秦灏这一抓，同时抬手隔开了他的手。
“容王殿下，这可不是谈事情的态度。”谢梧淡淡道。
秦灏冷笑道：“如果本王将你们都留在这里呢？”
谢梧莞尔一笑，“容王殿下消息灵通，应该知道我跟陛下御前的夏督主交情还不错。殿下觉得，如果我回不去，我的消息能不能送到夏督主手里？殿下有没有能力阻止夏督主向陛下禀告此事？”
秦灏冷声道：“我是陛下的亲子。”
谢梧道：“福王殿下和安王殿下也是。”
如今那两位殿下的日子，过得可不怎么样。
秦灏轻哼一声，“本王怎么知道，你会保守秘密？”
谢梧叹气道：“容王殿下，我说过了，我不想自找麻烦。只要你不多话，我自然也不想得罪一个手握重兵的王爷。殿下别忘了，您麾下将士吃的粮食，区区在下也是略尽了几分绵力的。”
“我刚得罪了兰陵萧氏和清河崔氏，又跟封少将军身边最信任的军师结怨，再得罪容王殿下，我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秦灏道：“你看起来确实像找死！”
谢梧笑得更加愉悦起来了，“这句话很多人都说过，但我一直活到现在。殿下，与其在这里纠结这些无法解决的问题，不如谈谈合作如何？毕竟，只有利益捆绑才是最稳固的，不是么？”
秦灏垂眸思索着，谢梧也不着急，低下头慢悠悠地喝着茶。
不知过了多久，秦灏才终于抬起头来，沉声道：“九天会想要在湖广立足可以，本王保证不会有人找你麻烦。但是……”
“殿下想要什么？”
秦灏道：“我要你每月提供三万担粮食。”
谢梧状似不解，“蜀中的粮食每个月都源源不断地运向江南。”
秦灏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会付钱。另外，每个月还要三千柄刀。”
谢梧忍不住想在心里吹一声口哨，果真是时移世易啊。才不过一年时间，曾经京城里那个恣意洒脱的少年，就已经脱胎换骨彻底变了个模样。
无论她心中转过了多少念头，面上却是一脸为难，“殿下，您应该知道，这个兵器是朝廷管着的，您若是要个百十把自然不难，这每个月三千……”
秦灏道：“你若是以谢梧的身份来，我自然不会提这个要求。但既然是九天会首，本王相信九天会的实力。”
谢梧苦笑，“看来我此番是自作聪明了。”
秦灏看着她，突然展颜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
倒是让谢梧也不由一怔，终于在今晚第一次看到了曾经的容王的影子。
秦灏悠悠道：“我相信莫会首会为我保守这个秘密的，毕竟……九天会的秘密好像也不少。父皇如今正缺钱，你猜……夏璟臣能不能保得住你？”
谢梧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轻轻吐了一口气。
“一言为定。”
啪啪！
两人击掌为证，突然相视一笑，先前紧绷的气氛终于淡去了几分。
接下来又是一番讨价还价，终于谈出了双方都能够接受的价码。
这时，方才出去的青年从外面进来，走到秦灏身边低声道：“崔大公子说，想见见莫会首。”
秦灏扭头看向谢梧，似乎想起了什么，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谢梧无奈地叹气。
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还请容王殿下保守秘密。”谢梧轻声道。
秦灏点点头，站起身来道：“事情谈完了，稍后本王会派人去江城与莫会首的人交涉。”
谢梧也跟着起身，笑道：“多谢，殿下慢走。”
秦灏也不停留，转身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