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认识？！”吕大人反应也是极快，猛地调转刀尖指向谢梧。
如果萧五公子认识这个姓莫的，那同为世家出身的崔明洲又有多大的可能不认识呢？他想起正午刚到店里时崔明洲的神色，看向谢梧的眼睛都要喷出火来。
谢梧面带歉意，漫步走到萧凤玄身边，才对吕大人道：“吕大人，形势所迫，实在是抱歉啊。”
吕大人气得要吐血。
萧凤玄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谢梧，“本公子当真没想到，莫会首下手竟然如此干脆利落。清河崔氏的嫡长公子，就这么被你给弄死了？”
谢梧微笑道：“萧五公子，无论是谁，都只有一条命。没有一刀杀不死的人，自然也没有真正万毒不侵的人。除非是不想杀，不然没有杀不死的。”
萧凤玄朝身边的中年男子打了个手势，“去将崔明洲的尸体带下来。”显然他并不完全信任谢梧，非要亲眼看到崔明洲的尸体才肯罢休。
“谁敢动！”吕大人厉声道。
萧凤玄不屑地嗤笑一声，他身边的人也丝毫不将这些寻常官兵放在眼里。
那中年男子抬手随意地在吕大人刀尖上一弹，吕大人顿觉握刀的手一阵酸麻，只能无力地看着刀脱手，钉到了不远处的地上。
谢梧轻笑一声，吩咐站在楼梯口的秋溟，“秋溟，去将崔公子带下来吧。”
秋溟点点头，转身就要往楼上去。
两个吕大人带来的护卫正要拔刀，秋溟却比他们快了许多。只见一道寒光闪过，两人的刀瞬间都断成了两截。而秋溟已经归剑入鞘，抬脚朝楼上走去。
“好功夫。”那中年男子看了萧凤玄一眼，见他点头便也没有再坚持要上楼，只是目光落在秋溟身上赞道。
谢梧微笑道：“他还年轻，跟这位先生比起来还差一些。”
那中年男子看向靠在旁边窗口，状似悠闲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这边的叶胭脂。
“他还差一些，这位……总是不差的。连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红娘子都能收服，莫会首果然厉害。”中年男子道：“听闻去年朝廷突然撤了红娘子的通缉令，难不成便是莫会首从中出力？”
谢梧有些诧异，“兰陵萧氏的人，竟然也会对江湖上的事情感兴趣么？”
中年男子道：“在下只是兰陵萧氏一个不起眼的下人罢了，闲来无事喜欢听一些江湖轶事打发时间。”
看他这如数家珍的模样，可不像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
“先生高看在下了，在下不过是一介商贾，如何能左右朝廷的决策？”
两人说话的间歇，秋溟已经带着崔明洲下来了。
他的动作毫不温柔，崔明洲无知无觉地被他拎在手里，下楼的时候双腿不停地撞到楼梯上。
崔大公子大约用尽平生的想象力，也想象不到有一天自己会被人如此对待。
秋溟走下楼来，扫了一眼大堂，像是丢破布娃娃一般，将崔明洲丢到了谢梧跟前的地上。
那中年男子立刻便要上前检查，却被谢梧抬手拦住了。
“莫会首这是什么意思？”
谢梧笑看着萧凤玄道：“萧五公子，条件还没谈好呢，你就想将人带走，恐怕不太合适吧？”
萧凤玄闻言挑眉，“人都死了，你才跟我谈条件？”
谢梧道：“活人有活人的谈法，死人有死人的谈法。”
“哦？本公子洗耳恭听。”萧凤玄也不着急去看崔明洲的尸体，其实两人也不过几步之遥，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地上的人确实是崔明洲。
他甚至有一种说不清的直觉，地上的人绝对不是易容的，这就是那个名动天下的重光公子。
一股莫名的愉悦感油然而生，让他立刻就原谅了谢梧的无礼。
他在离自己最近的桌边坐了下来，笑看着谢梧道：“那谈吧。”
谢梧道：“九天会可以认下杀了崔公子的罪名，但是……萧五公子要帮我解决掉湖广范围内所有崔家的势力，然后，萧家全面退出湖广。另外，我要陈观的命。”
萧凤玄对他的条件不置可否，只是把玩着手中折扇，似笑非笑地道：“没记错的话，崔明洲好像确实是你们杀的。”
谢梧淡淡道：“也可以不是我们杀的。”
“栽赃嫁祸？”
谢梧道：“萧五公子觉得，崔家家主会觉得是我杀了崔明洲，还是你？特别是……这次来江城，萧五公子瞒着重光公子做了不少事吧？”
萧凤玄眸光渐渐冷了下来，他定定地盯着谢梧，道：“你以为这样崔适就会放过你么？莫会首难道没听说过，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崔明洲可是崔适最看重的儿子，整个崔氏未来的希望啊。”
谢梧浑不在意，也走到一边坐了下来，“这个就不用萧五公子操心了，公子只要回答我同意还是不同意即可。”
两人旁若无人地谈判起来，浑然将旁边的第三方视若无物。
吕大人脸色铁青，双手握拳垂在身侧，因为太过用力指节已经泛白。
但他始终没有开口，更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形势比人强，他显然很明白这个道理。
萧凤玄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响遍了整个客栈。
角落里，掌柜一家三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听到这样的秘密，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活下去。
等到萧凤玄笑够了，门外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像是有成百上千的人整齐划一的朝这边走了过来。
萧凤玄打量着谢梧，神色轻蔑地道：“莫会首，你大约还不了解本公子。本公子不喜欢受人要挟，也不喜欢与人分享成果。崔明洲的命，本公子要。江城，本公子要。你的九天会，本公子也要。”
谢梧叹气，“太贪心了不好，真的。”
萧凤玄冷笑不答。
陈观和陈觉带着人出现在了门外，但本就不算大的客栈大堂显然容不下更多的人了。陈观犹豫了一下，抬手命属下留在门口，自己带着陈觉踏入了大堂。
陈观走到萧凤玄身边，目光却落在了地上的崔明洲身上。
他是见过崔明洲的，虽然早有准备却还是难免吃了一惊。
他还记得在清河时曾见到的这位重光公子是何等的惊才绝艳，然而现在他却毫无尊严地躺在地上，旁边对峙坐着的两人甚至都没有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仿佛那只是一具籍籍无名的普通尸体一般。
“萧五公子果然神机妙算。”陈观很快也收回了目光，看向对面的谢梧，口中却继续道：“如今，五公子的事情办完了，是不是该履行对在下的承诺了？”
萧凤玄指了指对面的谢梧道：“真是巧了，莫会首也想要你的命。陈军师，你看现在要如何是好呢？”他这话问的十分无辜，仿佛他当真在苦恼要如何安抚两个敌对的合作伙伴。
陈观看向谢梧，脸上露出一丝狠辣的笑意。
“若是如此，倒是可惜了。”陈观笑道：“可惜……形势比人强，莫会首现在可能看得清楚，到底谁占了上风？”
谢梧淡淡道：“陈军师，违逆郁将军的命令，你可想过后果？”
陈观神色微变，很快便强硬道：“莫会首这是走投无路开始胡言乱语了？我何曾违逆了将军的命令？”
谢梧道：“我与郁将军已经谈好了条件，陈军师现在出现在这里，莫不是郁将军出尔反尔？以在下对封家后人的了解，应当不至于此吧？”
陈观脸色越发阴沉起来，他并不想跟谢梧多说废话，侧身对旁边的萧凤玄道：“萧五公子，按照我们先前的约定，我帮你清除一路上的障碍和眼线，您将莫玉忱给我。九天会在江城的资产你我均分，至于九天会……大家各凭本事。”
萧凤玄抬手道：“莫会首就在这里，陈军师请便。”
陈观满意地示意跟在自己身边的陈觉，陈觉的表情有些不好看，但到底没有拒绝兄长的命令，踏步朝谢梧走了过去。
他才刚走了一步，一个黑影便朝他扑面而来。
陈觉连忙侧身避开，那东西越过他扑向了他身后的萧凤玄。
萧凤玄身边那中年男子抬手，一道寒光劈下，一只巨大的蜈蚣被短刀斩成了两段。
那被一分为二的蜈蚣还在地上挣扎着，诡异的墨绿色汁液随着它的挣扎流了出来。
中年男子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短刀，原本雪亮的刀锋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幽绿。
“唐家的人也玩毒虫？”中年男子皱眉道。
唐棠坐在谢梧身后，这会儿才探出个头来，笑眯眯地道：“毒虫也是毒啊，不过小黑不是我养的，是先前路过湘西的时候，从几个当地人那里拿来玩儿的。”
中年男子轻哼一声不再说话。
陈觉看到那地上的蜈蚣，只觉得背心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有些忌惮地看了看唐棠，又将目光落到了叶胭脂的身上。
“二哥，有高手。”我搞不定啊。
陈觉冷笑一声，“再厉害的高手，还能抵得过千军万马吗？我的人已经将整个客栈包围起来了，莫会首若是自觉身边的人厉害，不妨试试。”
谢梧靠着身后的桌沿，长长的叹了口气。
“陈军师有千军万马，不去绕后偷袭池州，来这儿跟我逗闷子么？”谢梧悠悠道，声音甚至带了几分语重心长的诚恳，“这里毕竟还是朝廷的地界，陈军师还是低调一些比较好。千军万马这样的话，您说起来不太合适吧？”
萧凤玄觉得有趣，“那你觉得谁合适？”
“我。”一个声音突兀的插入，大堂里众人都是一愣。
很快有人猛地扭头看向大堂外，门外的大街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长得很是俊美，却实在是有些过分年轻，以至于他的俊美都染上了十分的少年气。
夜色里，他穿着一身黑衣，在火光的映衬下，有若隐若现的金色流动。他手里提着一柄剑，剑尖杵在地上，眼神冷漠凌厉的望着大堂里的众人。
谢梧坐在靠里的位置，所以她并没有看到来人。但她脸上却丝毫没有惊诧之色，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门外的少年抬手，黑色瞬间淹没了整条街道。
比起方才陈观到来时恨不得震动整个小镇的气势，此时来的人却没有丝毫声息。他们分明比陈观带来的人更多，但直到人已经到了跟前，却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少年扫了一眼街道上被包围的敌人，提起剑走进了大堂。
萧凤玄反应很快，他猛地看向谢梧，厉声道：“莫玉忱！你敢耍我！”
谢梧微微偏头，含笑看了一眼从门口进来的少年，叹气道：“这年头做人难啊，若是不多长两个心眼，只怕早就死了八百遍了。萧五公子不也耍我吗？大家扯平了。”
“再说了，我可是良民。”谢梧笑眯眯地道：“怎么能为了区区半船的货物，就背叛朝廷呢？”
闻言，少年抬头看了她一眼。
谢梧站起身来，朝旁边的秋溟打了个手势。
“容王殿下，您要的人，我可是平安给您送到了。”谢梧对那少年笑道。
这少年自然不是旁人，正是如今执掌朝廷在江南兵权的容王秦灏。
一年不见，秦灏也变了很多。
脸上再也不见曾经的跳脱骄纵，就连眼眸也锐利得仿佛随时能割裂人的肌肤。几乎要让人忘记了，他还是个十八岁的少年。
秦灏看了一眼地上的崔明洲，“这算是平安送到？”
谢梧笑道：“容王殿下这是不领情？若不是我的人一路暗中护送，容王殿下觉得崔大公子能到这里？这可是清河崔氏的未来家主啊。为此……九天会一路上可是折了不少人。”
秋溟俯身将崔明洲半扶起来，将一颗药丸塞进他口中，手指飞快地在他身上的几处穴道点了几点。
原本已经毫无声息的崔明洲眼皮突然动了动，然后猛地坐起身猛烈咳嗽起来。
等他终于平息下来，才抬起头来，有些无奈地看向谢梧道：“莫会首，崔某自问没有得罪你吧？”
谢梧微笑道：“重光公子客气了，言语仓促，一两句话说了您也未必会信。眼见为实，不是么？”
崔明洲苦笑。
萧凤玄坐在一边没有说话，此时看着慢慢从地上站起身来的崔明洲，脸色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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