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还未停,黑泽宁已经悄然离开。
「老爷,人已经送进来了。」
方瑛轻手轻脚站到沈戎身後,怀里抱着一件狐裘,轻柔的目光落在沈戎的肩背上。
「嗯。
「6
沈戎没有回头,问道:「你们有多少把握能成功?」
「七成以上。」
方瑛眼底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放弃了为沈戎披上狐裘的打算,规规矩矩站在原地。
「他叫周少贵,在人道上的职业是【拆白党】,也就是专门靠女人吃饭的小白脸,算是一个特别小众的行当。」
「此人之前就曾经接近过某个教派的女神官,为此还专门潜心研究对方教派的教义,甚至还取得了不错的造诣。在得手之後,周少贵从对方手中骗取了大量的神眷兑换成物资,通过倒卖赚了不少钱,因此他对女神官的心理弱点把握的可以说是极准。」
方瑛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脸上不由自主流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似乎对於周少贵这样的人格外鄙视。
「这次为了能让他更好地接近中岛成,会里特意将他的面容骨相仔细修改了一番,改得跟中岛成之前的丈夫一般无二,包括一些特殊的小习惯和癖好也相差无几。」
方瑛颇为自信道:「所以只要他出现在中岛成的面前,对方定然无法拒绝。」
「没想到人道行当里还有这种人才。」
沈戎笑了笑,随即问道:「不过我记得你提过,中岛成此前为了稳固道心,亲手杀了自己的丈夫,现在你们又怎麽让她接受死而复生」这件事?难道打算套上神赐的名头?
「」
「并不是,那样只会让整件事变得太过於刻意,会引起中岛成的惊觉。」
方瑛解释道:「会里为周少贵准备的身份是金菊人和老黎人的混血,这种人在北武道场内的数量并不少,而且都生活在祭社的最底层,几乎没人在意他们。周绍贵并不是中岛成死去的丈夫,而是从内到外都跟他极其相似的人。」
原来这就是元宝会所谓的复刻」。
沈戎眉头微蹙:「如此是这样的话,那他和中岛成之间可就没有那份夫妻情分了,这样还能让中岛成上钩?」
「夫妻本事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元宝会从来不相信什麽夫妻情分,只相信人心里的七情六慾。」
方瑛说道:「在我们看来,神道教派虽然有诸多戒律和教规,甚至有的还推崇什麽「太上忘情」,但实际上神道命途并非薄欲之人,相反,他们是八道命途内欲望最重的一群人。」
「无论是道统的成仙,佛统的得果,还是自然道统的长生,这些全部都是超越寻常世俗欲望之上的大欲。所以所有教派的信仰都不是在否定欲望,只是将信徒的欲望限定在了某个区域之中,并且不断的放大。」
沈戎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顿感新鲜。
同时他也发现了,元宝会并非像道上说的那样,只是一群靠着出卖色相骗人骗财的毒妇,而是将人慾」研究到了一个极深的地步。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帝王都能为了红颜一笑而愚弄诸侯,元宝会能把男女之事给琢磨透彻,自然不容小觑。
「中岛成此前已经体会过一次男女之情,这份欲望就已经在她心里紮下了根,就算她将其锁得再深,我们也能让周少贵把这股慾火给重新点燃。」
沈戎闻言,沉吟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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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倒是不错,但中岛成回归北武道场这麽多年,一直都没有遇见周少贵。现在正值教义更改的动荡时刻,周少贵突然出现,恐怕还是会引起她的怀疑啊。」
「怀疑也是需要时间来发酵的,但欲望却是即刻生效的。中岛成现在就像是一个戒酒多年的瘾君子,即便她知道周少贵这杯酒可能有毒,她也会忍不住去尝上一口。」
方瑛轻声道:「中岛成曾经深度参与进了北武组关于靖教神庭」内容的编撰,所以她对此执念极深。现在顾北武为了支持他父亲土贤与大国主争斗,便强行将靖教神庭」改为神风英灵堂」,势必会对中岛成的信念造成不小的冲击,所以我们并不需要周少贵去策反她,只需要给她一些小小的引导,应该就能让她为老爷您所用。
周少贵只是一个引子,一个让中岛成做出决定的引子。
这便是元宝会的计划。
沈戎暗中决定等处理完眼前的事情後,一定要送点人去元宝会内好好学一学,培养一些像周少贵这样,专门针对女神官的特殊人才,说不定能在以後的教战当中发挥奇效。
「辛苦了。」
沈戎说道:「你抓紧时间做好撤离准备,等中岛成那边一成,就立刻离开北武道场,後续的事情你也帮不上什麽忙了。」
方瑛轻轻嗯」了一声,但双脚却依旧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戎察觉到了对方的异样,疑惑问道:「还有什麽事?」
噗通。
方瑛倏然跪倒在地,颤声道:「老爷,秦大娘给我下了任务,让我想办法勾引您,但是我觉得自己不配,也不敢...」
或许是觉得自己这句话中有歧义,方瑛慌忙补充道:「会里不是想对您不利,只是想跟您结下一段情分,我们又拿不出其他的东西...」
「你回去告诉秦姐一声,我虽然也会口渴,但我不想喝水的时候,没人能强按我的头,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沈戎没有理会对方到底是在欲擒故纵,还是真的惧怕自己。
「真要想跟我沈戎结下情分,那我就给你们指一条明路,回去好好想想当初楚见欢是怎麽做的,记住了吗?」
「是。」
方瑛低着头连声答应,悄然退下。
道场不知日月长。
一晃便来到了冬至之日,北武道场内连续下了多日的鹅毛大雪,整座洞天素白一片。
但寒冷的天气依旧无法压制住北武组信徒们燥热的内心。
就在今天清晨有消息传回,国神道集结了包括北武组在内的六大战组,袭击了黄庭教北帝法廷摩下的斗枢院,成功击沉了对方的道场。
北武组教军在此战当中表现英勇,得到了出云神」的特别嘉奖,获赐斗枢院在黎土信仰图录」当中的位次,整个北武组上下欢呼雀跃。
但与此同时,道场内的涌动的暗流也在变得愈发湍急。
王松淋着雪走在街上,迎面而来的凛冽寒风让他情不自禁拉起了衣领,裹住自己的脸颊。
这次与北帝法廷斗枢院之间的教战,顾北武及麾下四大从神全部出动,同时带走了四社营将府的大量人手。
王松则因为要继续监视南野,所以被营将吉村司特意给留了下来,并没有随军出战。
「吉村司那老头还真他娘的小气,藤田胜不就是睡了被他当成情妇的侄媳妇,最後又弄了崽儿出来,让他们吉村家帮忙了十几年嘛,犯得着像条疯狗一样追着对方咬....
」
王松嘴里嘀咕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後嘴里话锋一转:「藤田胜确实是够下贱,但你光是让人盯着他麾下的神官有什麽用?现在正是教军得势的时候,要我说啊,倒不如趁势直接威胁藤田胜,让他把家里的媳妇女儿全部交出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这样岂不是更畅快?」
「这些倭奴啊,还是缺了点心眼,嘴上嚷嚷的厉害,下手软绵绵的,一点力道也没有「,。
这段时间以来,王松一直在暗中配合郑沧海开展信仰入侵,掩护像黑泽宁那样的信仰异变」群体。
如今玄阳祭社内已经出现了十几支所谓的护灵队」,成员多达上千人,影响力甚至已经扩散到了其他祭社的信徒群体内。
北武组四大祭社,每一个祭社的规模相差无几,约莫都在二十万人左右,因此护灵队引起的动静就显得格外扎眼,已经引起了官首衙门的重视。
藤田胜为此专门召集了麾下所有的收俸官,要求所有人在最短的时间内剿灭护灵队。
郑沧海也不手软,一口气拉了上百人去切腹,杀得那叫一个怨声载道,更是喜提了一个侩子手南野」的响亮外号。
不过人是死了,血是见了,护灵队的核心成员却一个也没伤着。
他们在配合着歇了两口气以後,便将注意力放到了其他三大祭社当中,带着神庭何在,英灵何存」的问题,继续发展。
这一弄,让藤田胜也摸不清楚这夥人到底是出自玄洋祭社,还是从其他祭社流窜过来的,为此还跟其他三社的官首大吵一架,彼此互相甩锅。
最後四大官首达成一致,决定暂时压着此事不上报。在顾北武和四社神只返回道场之前,把问题给彻底解决掉。
至於祭社大庙方面,各级布道公虽然没有直接沾染护灵队这个大麻烦,但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不过他们并不是跟着一起怀疑靖教神庭」存在与否,而是重新审视这次改名到底合不合适,对於教派的後续发展又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用晏公老爷郑沧海的话来说,这是以教战」为核心教义的教派必然会存在的问题,那就是教义的包容度极差,能够用於灵活应变的注释范围十分狭窄,稍有变动就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
「所以还是咱们人教好啊,立教的第一步就站得足够高,看得足够远。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黎民百姓,因此不管怎麽说,怎麽干,只要是对百姓有好处的,那就没有任何问题。」
王松在心头感慨一声,脚步忽然向右一拐,走进了路旁一家居酒屋中。
北武组虽然不太重视教派内民生建设,但一些基本的商铺还是存在的,王松掀开门口绣着海浪纹的深蓝色门帘,煤油灯发出的浑浊暖光正照着店内的几张矮桌。
店里没有什麽客人,除了吧台後的老板以外,就只有陈恩宁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角落里。
他面前摆放着一堆诸如烤鱼、青豆、豆腐之类的廉价小菜,筷子稳稳当当放在桌面上,看得出来一口都没动。
「这位全真老爷的脾气还是太硬了,就算是难以下咽,您至少也得吃两口装装样子嘛,演技这麽僵硬,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你是外教来人?」
王松在心底悄悄吐槽了一声,将腰间的佩刀摘了下来,狠狠砸在吧台上,然後朝着对方侧了侧头。
被吓了一跳的店老板立刻会意,强撑着两条发软的腿绕出吧台,将店门关上,然後连滚带爬躲进後屋,不然惊扰店里的两位神官老爷。
其实王松根本不必如此,他的任务就是监视南野,大可以正大光明的接近陈恩宁,别人看见了也影响不了什麽。
但他觉得这些都是该有的步骤,得做出来了,才能符合他现在的身份定位。
前线大胜,教军得势,他作为营将府的人,那就必须得嚣张跋扈。
细节决定教战成败,这可是晏公老爷时常挂在嘴边的教导。
「老爷,这是营将府目前布防详情。」
王松摸出一份地图交给陈恩宁:「现在北武组教军还在土贤的道场内休整,营将府内部极其空虚,留守的上道人员不超过二十人,寻常护卫也只有百人,正是最佳的动手时机。」
陈恩宁现在明面上的身份是南野摩下的神官仆从,但实际上所有护灵队的行动都是他在暗中指挥调度。
而他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派遣护灵队袭击玄阳祭社的营将府。
王松虽然在心里吐槽过陈恩宁,但真跟对方面对面坐着,他心里还是有些发怵,小心翼翼建议道:「要不要从咱家调点命器过来,给他们增强点火力?要不然光靠着一群普通倮民和几十个行将就木的退休神官,就算攻破了营将府,损失肯定也小不了。」
陈恩宁摇头道:「不用,本来就是要让他们去送死,何必浪费我们自己的钱?」
「送死?」
王松一脸茫然。
这一个多月来,他可是亲眼看着陈恩宁东奔西走,好不容易才拉扯起来这麽多人,现在居然要把他们推出去送死?这是什麽道理?
「这些人只是引子,他们死了,就会有更多的人站出来了。」
陈恩宁简单解释了一句,随後说道:「等营将府的事情结束,你就可以回归道场了,应得的奖赏,晏公会给你。」
「谨遵全真公法旨。」
王松在陈恩宁的面前实在是有些坐立难安,见对方没有其他任务安排给自己,当即起身告辞。
人走之後,陈恩宁缓缓拿起了桌上的筷子。
不过他并没有去夹菜,而是将其从中掰断,将一截横放在桌面上,另外三节依次竖向列在下方。
「道祖座下,三大法廷...」
作为道统正教,黄庭教内部体系臃肿庞杂,大大小小的教派数不胜数。
但在陈恩宁看来,其中最核心的,便是此刻自己面前的这一横三竖」。
北帝、太一、五斗米,这便是黄庭教的三大支柱教派,就连太平教的兵、道、民三部也是脱胎於此。
其中主杀伐的北帝法廷」更是在道统内有着赫赫凶名,廷内教派不修法理、不求长生,只炼一颗纯粹杀心,翻坛伐庙,惩奸除恶。
「没想到堂堂北帝法廷居然会有一天在外夷手里吃如此大亏,真是把祖师们的脸面都丢乾净了..」
陈恩宁面露冷笑,「入得玄门不回首,永做黄庭不二臣。话倒是说得好听,但你们连自己的信徒和教区都保护不了,还敢奢望有人供你的神,烧你的香?
与此同时,玄阳祭社官首衙门内,藤田胜正在大发雷霆。
他此前本以为前线教军的伤亡会压住因为教义更改而引发的信仰动荡,可实际情况却远不像他所预料那般。
死了人的家庭的确是在哀伤中把灵位上的靖教神庭」给改成了神风英灵堂」。
但那些已经无人可死的人户,却还是抱着老灵位不肯改,怕惊扰了逝者的安宁。
信徒中间越来越嘈杂的议论声,让藤田胜如同是热锅上的蚂蚁,被不安烧得两脚发烫,在会场内来回走动不停。
现在北武组教军已经取得了一场大胜,而且还成功拿到了信仰图录」中的位次,全教上下所有神官因此都获得了更进一步的资格。
这是天大的好事。
但如果在北武大尊和玄洋尊者返回之前,自己还不能解决掉道场内的暗流,那好事可就成了祸事。
「本神官告诉你们,如果在三日之内,你们还不能把各自辖区内的堕落之徒彻底肃清,那等玄洋尊者尊驾返回之时,我只能在他老人家面前切腹谢罪...」
藤田胜五官扭曲,狞声道:「但在我死之前,你们在场所有人,一个也活不了,都得跟着我一起自裁,明白吗?」
「明白。」
全场数十名神官正襟危坐,齐声应答。
「明白就好,我告诉你们,我不管你们用什麽办法,只要是跟护灵队」有关联的人,哪怕只是怀疑,也不能放过,全部拉进切腹所,一个不留。」
藤田胜厉声喝道:「三天,你们只有三天的时间,谁要是擦不乾净屁股,本神官就亲手砍了他的脑袋。现在,都给我滚出去干活,」
「是。」
众人慌忙起身,朝着会场外狼狈逃去。
「南野,你等一下。」
藤田胜忽然叫住了郑沧海。
「大人。」
「知道我为什麽单独把你留下来吗?」
藤田胜没等郑沧海回答,直接说道:「我已经得到了确切的线报,护灵队的核心人物就是你辖区内的黑泽宁,我问你,他现在人呢?」
郑沧海双手贴着裤腿,低头回答道:「属下正在全力搜查黑泽宁的下落。」
「还在搜查,那就是没找到的意思了?」
藤田胜阴恻恻道:「你也是教派老人了,应该清楚北武组立教至今,可还未出现过如此恶劣的事情,如果不能尽快解决,那我也保不住你的性命。」
「我...我...」
郑沧海吞吞吐吐,似被恐惧吞噬了心神,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你也别怕,我相信你跟护灵队无关,但黑泽宁必须要死,而且是越快越好。」
藤田胜佯装宽厚,抬起右手,想要去拍郑沧海的肩膀。可他把脚尖都给垫了起来,却还是差着那麽两寸。
郑沧海见状连忙弯下腰杆,往前倾着身子,将肩膀递到对方手下。
「你马上就是要进黎土去建功立业的人了,未来一片光明,可千万不要在这种事情上误了自己啊。」
「大人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那就好,去吧,抓紧时间。」藤田胜再度提醒道:「记住,你只有三天的时间。」
「是。」
郑沧海心里了然,藤田胜现在已经把他视为了替罪羊。
不管自己能不能在三天内抓到黑泽宁,都难逃一死。
护灵队这麽大的丑闻,必须要有人来负责。
黑泽宁又曾经是他监视区域内的信徒,郑沧海自然理所应当来背着这个锅。
离开了官首衙门之後,郑沧海朝着自己的住所走去。
风骤雪急,路上来往的行人却依旧不少。
他们怀里的纸袋里装着贡品和香烛,以及一块块空白的黑色牌位。
阵亡的教军名单已经先行一步传回了道场,需要为英灵送行的人户比比皆是。
哀伤的情绪在街道上弥漫,沉溺於悲痛之中的信徒忘记了要给身为神官的郑沧海让路,拥挤在一起前行。
「东西今天晚上就到,派人来我住处取。告诉大家,等攻下了营将府後,立刻前往玄洋大庙....
」
郑沧海看似喃喃自语,但他知道此刻走在自己身旁的人一定会听得清楚,并且传达到位。
「届时会有大国主的使者,亲口告诉他们真正的答案。」
没有人声回答,但一声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让他知道,消息已经传了出去。
郑沧海停下了脚步,像一块礁石落在了川流的人群中。
他抬头看着满是灰白阴霾的天空,内心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
「教战还真是难啊...」
不怪郑沧海会有如此感慨,因为他们这一次已经算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首先在明确了自身不会暴露的前提下,又恰好遇见了北武组更改教义,但依旧耗费月余时间,方才让事情有了成功的迹象。
若非如此,恐怕要耗费上数年,乃至更长的时间,才有可能煽动起如此规模的异信浪潮。
「不过等干完这一票,老爷的神道命位应该能往上升一升了。」
郑沧海微微一笑,抬手拂去肩头积雪,罗圈着两条腿,摇晃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