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平三年冬月初。
又是一年缓缓步入了尾声。
蜀地有些寒冷,天也好多日没有晴过了,总是昏昏沉沉的。
黑子倒是不怕冷,他穿着单衣,在王府马厩里细致地检查了一番草料,而后随便躺在一堆垛子上,舒舒服服地拿了个午觉。
在十万大山待了俩月,苦日子是真的过够了,跟个昆仑奴似的,堂堂大宗师成了人型推土机,在穷山峻岭间用双拳凿出一条道路。
因此,黑子格外享受如今在王府里悠闲的时光。
“黑先生,黑先生?”
半睡半醒间,黑子仿佛听到有人在喊自己,声音略有些尖锐。
他睁开眼,面前是一个白面太监,正是刘建。
“怎么了?”
黑子大大打了个哈欠,问道。
“凝姬盟主派人到了府里,说城里来了位客人,希望黑先生能过去看看。”
刘建恭敬道。
“哦?”
黑子揉了揉眼,从垛子上起身,拍打了下衣服上沾的草泥。
“客人在哪?”
“在雪松居,自己点了一桌珍云席,大快朵颐。”刘建道。
“倒是会享受。”
黑子笑了笑:“告诉陆老爷子了吗?”
“尚未,不知是敌是友,也不知来意为何,不好打草惊蛇。”
“给老爷子说一声,提前准备着,万一出了什么事也好应对。”
黑子说罢,大步向王府侧门走去。
刘建行了一礼,挥手招来绣春卫,让他去陆府。
……
“两柄名刀,一曰惊蛰,二曰白露,是为刀客胡名佩刀。
此二者,名字取自二十四节气,皆为西域铁匠所铸,原本籍籍无名,直至龟兹国主将其收入囊中,送给胡名之后,方才名声大盛。
如此看来,名刀名剑本是寻常,只是主人名气大,佩刀佩剑名气亦随之水涨船高。
就如天下第一剑九天,正因它的主人是陈一,剑名方能力压当世所有宝剑,成为藏雨剑庄四大名剑的榜首。
若当真论材质,那九天当真就比咱们王府二夫人的太湖好吗?
小老儿看不尽然,同出陆老庄主之手,说不得老庄主疼爱王府二夫人,还故意用了更好的料子,在材质方面稳稳压了九天一头呢?”
雪松居,说书人站在台上侃侃而谈,开了个玩笑。
酒客们很配合地咧开了嘴角。
“惊蜇白露同理,正是因胡名这位天下第十,方才得入当世名刀之列。
这两柄刀,材质如何,小老儿没有摸过,不好评论,但胡名大侠如今名气如此之大,其实力是否属实,小老儿倒是能说道说道。”
说书人顿了顿,望着台下酒客茶客们的一脸好奇,吊足了胃口道:
“小老儿是亲眼见过的。
就在定北关下,在那座江湖气最重的雄关前,胡名一人一刀,独挑定北五位大将,傲视群雄,于万人围观中,大呼北地无人,最后逼的北王不得不亲自出手。
惊蛰落雷,白露为霜,北关下十里化为焦土,十里化为冰河,刀气纵横城下数十里,那一战的精彩,远超诸位想象。
当时小老儿只敢远远地望着,如此汹涌刀罡,小老儿此生只在莫无风身上见到过。
还好,天下第四毕竟是天下第四,任胡名如何宛若刀圣现世,定北王爷自是岿然不动,最终以轻伤的代价,将胡名掀翻在地。”
二楼包厢,有刀客坐在桌前,夹起两片牛肉塞进嘴里,又喝了口自己沽的酒,听着下面说书人的话语,耳朵动也不动,只顾喝酒吃肉。
桌子上,摆着两柄刀,一柄豪放霸道,一柄秀气若湖。
他下巴上有薄薄的胡渣,略显沧桑,但眉眼硬朗,很是深邃。
“不管怎么说,刀客胡名,身上确实有侠气。”
说书人话锋一转,道:
“为友报仇,敢直入定北关,将自己的脑袋挂在腰带上,就是为了那些过往的情谊。
人之已死,身为友人,权衡利弊之后,竟然没有选择息事宁人,反而带着一腔热血,去向定北王爷要一个说法,这份豪迈,确实让人动容。
虽然技不如人,败于定北王之手,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北王心中惜才,敬他侠气,看他年轻,放过了胡名一条生路,也算是成全了他的义气,让人唏嘘啊……”
雪松居门口,走进了一个身材中等的黑脸汉子,与说书人对视一眼,直直向楼梯走去。
与此同时,暗处的阴影也随之流动,不动声色地围上了那间包厢。
听着靠近的脚步声,包厢中男人举杯的动作停滞了一息,但下一刻,他还是将杯子放在自己嘴边,饮了一口。
“哆哆。”
门被敲响了,黑子没等男人应声,直接推门而入。
男人依旧在啃着桌前的饭食,没有抬头。
黑子径直坐在了男人的对面。
“雪松居如此待客?
我可不记得有叫人上来陪酒,还是个黑脸汉子,没有那种癖好。”
男人如此道。
“我也没有。”
黑子呵呵一笑,想起中午没吃饭,摸了摸肚子。
男人抬眼看了黑子一眼。
黑子也同样看向他,问道:
“定这一桌珍云席,多少银子?”
男人道:“二十两。”
黑子吓了一跳,他还真不知自家吃饭那么贵。
“这还是中等席面。”
男人接着道,表情不变。
“味道如何?”
黑子又问。
男人看着一桌珍馐,想了想,还是如实道:
“倒是也值回这个价了。”
黑子替自家的厨子们向男人拱了拱手。
然后,他也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男人。
男人又拿起筷子,夹了两口菜,但相比之前的狼吞虎咽,速度还是慢了不少。
任谁被一个黑脸大汉盯着,也不能再有好胃口了。
男人叹了口气,无奈放下筷子,道:
“倘若黑脸兄还没吃饭,且不嫌弃在下,还请一起吃些吧,正好这一桌菜,在下自己也吃不完,不可浪费了。”
黑子咧开了嘴,道:
“多谢兄台。”
说罢,他拿起筷子,以比男人更快的速度,对着一桌席面风卷残云。
“兄台以前没在雪松居吃过饭?”
黑子嘴里嘟囔着。
“雪松居这两年虽发展迅速,在四五座大府城都有了分店,但毕竟还未曾开到西域。
上次在燕州倒是想去尝尝,但与人比武,没打过,也就没脸留在那里吃饭了。
这次到蜀地,就想尝尝正宗的雪松居味道。”
男人重新拿起筷子,与黑子抢饭吃。
“原来如此。”
黑子点了点头,道:
“若论正宗,京城雪松居总店才是最早的,兄台为何说这家店才是最正宗?”
“自是蜀王在哪,哪里是最正宗的雪松居。”
男人不假思索道。
黑子点了点头,道:“有理。”
两人继续吃饭。
“兄台来锦官城,只是为了吃上一口这个?”
黑子再问。
男人摇了摇头,神态自然道:
“在下为江湖浪荡子,孑然一身,逛到哪里算哪里。
云游四方,结交好友,饱览山河美景,岂不快哉,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
黑子有些讶然,仔仔细细地打量了眼男人。
“兄台可会写诗?”
男人有些疑惑,摇摇头:
“未曾读过书,也是在下此生一大憾事。”
“可惜了,兄台有如此洒脱胸襟,又有游览天下的志趣,所见壮阔景色,若能以诗词载之,定然美不胜收。”
黑子一本正经地拽文道。
他是王爷的护卫,小时候王爷在太傅府读书,他就在屋外等着、听着,四舍五入,他也算是太傅的学生。
“不过……以刀载之,也是一样的。”
黑子看了眼桌上放的两柄刀,接着道。
男人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放下筷子,道:
“黑脸兄所言极是。”
“莫要再唤我黑脸兄了,直接唤在下黑子便好。”
黑子摆手道。
“黑兄。”
男人拱了拱手。
黑子擦了擦嘴,也还了一礼,道:
“未请教……”
“黑兄唤我老胡就好。”
男人道。
“胡兄。”
黑子面不改色地唤了声,然后接着吃饭。
“胡兄在锦官城可有好友?”
老胡沉默片刻,道:“并未有熟识。”
“那好,胡兄既然请我吃了顿珍云宴,我就请胡兄晚上逛一遭春归楼,以表心意。”
黑子大笑着道:
“胡兄可在锦官城多待日子,蜀地繁华,美不胜收,安逸祥和,最是享受时光的好地方,这些日子,我可陪胡兄四处逛上一逛,聊尽地主之谊。”
老胡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豪爽黑脸汉子,眼神中也多了几分笑意。
他自然懂这人的意思。
在蜀地老老实实的,我们不招惹你,你也别招惹我们,我们还能带你吃好玩好嫖好,更能带你玩的尽兴。
但若是敢做些出格的事情……
面前这个豪爽的黑脸汉子定然会毫不犹豫地向自己出拳。
“黑兄这是想……引在下为友?”
老胡问道。
黑子哈哈一笑:“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君子之交淡如水,今日你我萍水相逢,有一饭之缘。
胡兄若是赏脸,肯让在下一尽地主之谊,在往后日子里又觉得志趣相投,我老黑自然想舍着这张脸,认胡兄为友人。
若胡兄觉得在下招待的不好,心中有芥蒂,那老黑脸皮再怎么厚,也不好说胡兄是在下的好友了。”
老胡只觉得,难为这黑脸汉子想出这些拐了七八层意思弯弯绕绕的言语了。
“既然黑兄盛情邀请,老胡哪有不应的道理?”
老胡拱手道。
有真地主愿意好吃好喝的招待,还不怪自己给他岳父和大舅动手,傻子才不答应。
“好好好,那今日下午,老黑先带你逛逛这锦官城,晚上咱们去……嘿嘿。”
黑子冲老胡挑了挑眉头,尽在不言中。
老胡也是同道中人,同样露出了都懂的笑意。
两人接下来不说话了,大吃一通,将这席面上饭菜吃完,捂着肚子靠在椅子上。
说书人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故事,两人闭目,慢慢消化着食物,
“走吧。”
过了好大一会,黑子才缓过劲来,道。
“好。”
老胡点点头,站起身,拿起了两柄佩刀,悬在腰侧。
“左手刀好练吗?”
两人走下楼时,黑子好奇道。
老胡想了想道:
“还好,总归是要靠时间去磨的,习惯了就好了。”
黑子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雪松居,大摇大摆地在街上逛着。
“去哪?”
一阵寒风吹过,老胡裹了裹棉袍。
冷倒是不冷,只是为了迎合寒风吹来的气氛。
黑子心中一动,道:
“胡兄可曾听过青山书院?”
“自然,书院分讲武堂与蜀渊阁,一为武,一为文,十八般武艺,诸子百家,皆有名师传授。”
老胡还真的清楚。
“咱们去书院逛逛?”
黑子道。
“哦?”
老胡确实有些感兴趣,道:
“我也能去?”
“只是参观参观,我老黑还是有这个面子的。”
黑子拍了拍胸脯,道。
“也好。”
老胡点点头。
冬天书院自然也要上课,书生们坐在温暖的教室中,武者们站在冰冷的演武场上。
黑子带老胡走进书院大门,守门士卒见了黑子,默默行了一礼,自然放行。
老胡打量了士卒两眼。
站的笔挺,目光炯炯有神,单论气势,就已然能与定北军比肩了。
书院很大,演武场也有好多座。
黑子带着老胡径直走向刀堂的地盘。
一群年轻人赤着膀子,在一个白发老头的指导下,练着一套刀法。
这老头是水刀门的掌门,也就是武状元卢烈的师父,今天是他在教学生们上课。
他练了一辈子刀,虽说境界未至九品,但刀法理解却是实实在在的,讲述的刀法技艺很是纯粹,学生们听得也是浅显易懂。
见黑子带人来了,老头只是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随后继续上课。
书院经常有客人来参观,自从上一次皇帝亲自巡视了一圈后,讲武堂的武夫们已经对任何人都能做到宠辱不惊了。
但下一刻,老头又猛地把头转了过来,看了眼黑先生身旁那人的深邃长相,又扫了眼那人腰间的两柄长刀,迅速把头扭了回去。
他咽了口唾沫,但不动声色,继续讲着之前备好的课,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些。
听着老头上课的内容,看着年轻人们的动作,老胡不知不觉点了点头,道:
“这位老先生,还真没藏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