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人注视着他,态度其实很难说是诚恳,更像好友之间的玩笑。
卓无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摇摇头。
“抱歉,我最近歇业。”
他不打算再留,回客店屋子里看着明镜湖睡觉,都比这踏实。
只是他一动,那年轻人也动了。
劲风扑面,那年轻人转瞬便在眼前,素衣翩翩,凝气生寒,双指点向卓无昭眉眼之间。
这一下不会给人死的威胁,冷意入体,最多是如坠冰窟,片刻便能恢复。
年轻人预料到卓无昭会躲,他力未使尽,指间还能有万般变化。
无论卓无昭是向左,向右,向后,或是向上向下,他都能作出最佳的应对。
卓无昭偏偏哪里也不去。
他也抬手,拂向那年轻人伸来的手腕。
那年轻人即刻化指为掌,向下一压。
他似乎深知卓无昭护腕内的底细,灵气沉沉聚合,铁板一块,使得石锥细链未出而不得出。
哪怕无孔不入的繁针戏灵气,也不能轻易突破。
眼看卓无昭出手不成反要遭擒,那年轻人眼中有玩味之色闪过,动作却不见缓。
他果然抓住卓无昭。
又或是一截枯木?
就在年轻人愣怔时,他身后,一截石锥细链蛇一般缠向他脖颈。
不过这条“蛇”很快就一动不动,不能再动。
因为他另一只手捏住“蛇头”,也就是石锥。从始至终,他并没有回头。
“无相千相,千相也无相,在我眼里,你从来没有伪装。”年轻人微微一笑,连番应对,他脚下点着的枝杈丝毫未有摇晃。他抓着卓无昭手腕的手用了点力,在试探着那一处会不会还有其他机关。
又或者,是在赏析一件难得的玩具。
卓无昭抽回了另一只手的细链。年轻人没抗拒,适时地把它松开。
“现在,可以陪我去找杜惊鸿了吧?”
听到这句,卓无昭不置可否:“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总有令人意外之处。否则……”年轻人有意无意停顿一下,道,“我家里人不会那样夸赞你。”
“哦?是哪位前辈?”
“这你暂时不需要知道。我们先办正事。”年轻人说着,想要拉卓无昭跃下地面,落脚的枝杈“啪”一声断裂开。
年轻人身形一晃,心知不妙,想要再抓紧卓无昭已是不能。凭他的身手,却也不至于真的摔去,轻轻巧巧借其他枝杈之力,凌空一旋,再度翩然立定。
卓无昭还坐在原处,与他相对。
一时间,年轻人竟不能断定那根枝杈的断裂是自然为之,还是卓无昭做手导致。
“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卓无昭道,“请。”
那年轻人凝视着他,问:“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我想好了价码。”卓无昭答着,落到那只纸蝴蝶身边,这回轮到他抬头,看着树杈上的年轻人,“还是说,你不去了?”
那年轻人笑了。
“去,当然去。”
顺应着他的话语,纸蝴蝶不再盘旋,迎风远去。
那年轻人追逐着,时不时扫一眼身边的卓无昭,脸上变化着情绪。
好奇、探究、疑惑、警惕、乐趣……每一种,他都毫不掩饰。
卓无昭只看着纸蝴蝶。
忽闪的翅翼在空中勾画,仿佛承载着所有的秘密。
那年轻人的声音又响起:“你说你想好了价码,是什么?”
“要还价?”卓无昭问。
“那倒不至于。不过我得有个准备,万一你要月亮……虽然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但总归麻烦。”
“不用月亮,玉琼脂就够了。”
卓无昭说得十分随意。
那年轻人脚步一顿,目光中流露出怪异之色。
卓无昭却不停下。
很快那年轻人追上来:“你是从我刚才的招式认出我来历的?”
“你那是本门功法?”
“当然不是。”
那年轻人也清楚自己有意隐藏,卓无昭不可能看破。他又问:“那……”
“凤执首曾经说,白家人都有一双厉害的眼睛,永远不会被蒙蔽。”
年轻人一怔,片刻,忍不住笑出声来。
“怎么称呼?”卓无昭道。
“白珣。”
“白公子。”
“不不不,这样叫起来太生分,在外面也不方便。你应该叫我一声珣大哥,我叫你阿昭。”
“可以。不过有个问题,我也想问清楚。”
“你说。”
“你跟现任白城主的关系。”
“这个……暂且让我卖个关子。总之你要的东西,我做不了主。”
“嗯?”
“还是那句话,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你急着要?”
卓无昭沉默了一下,道:“这东西不会有什么保存时限吧?一旦过期,就会失去效果、变得无用之类。或者有特定的存放环境……”
“关键不在那些。”白珣摇摇头,看着他道,“你缺钱的话,不如就来白家,我可以让你从卫队长做起,未来升至破立堂,或者成为四大执使之一,也不无可能。”
“多谢好意。”卓无昭的语气其实并没有很客气,“对我来说,点卯是件很难坚持的事。我浪荡惯了。”
“关乎前程的话,什么习惯不能改?你可能不知道,我以前也做过斩仙者,进入过一念之间,提头市集,还有寻金窟。”
“哦?”卓无昭似乎有了兴趣。
“愚兄不才,当时还混出个名号,寒水客。”
听到这三个字,卓无昭怔了怔。
“你是寒水客?”他好像是第一次真正地去看身边的这个年轻人,把对方仔细打量。
这个名号,在斩仙者的历史之中,算得上是流星过空,昙花一现。
却足够绚烂。
此人只活跃过一个半月。在卓无昭还未成为斩仙者时,某一年春夏之交的一个半月里,提头市集、寻金窟里积压三十年的旧单,乃至一些久流传的风闻,都被此人清扫。
无论堕落之仙,猖獗之妖,还是人为的凶恶,都没逃过那柄水一样清澈透亮的剑。
可那人现身时从不佩剑,脸上总戴着灰色面具,一袭白袍,来去尽显风流。
也只有在提头市集的登记簿子里,才得见他的署名。
“寒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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