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烧着炭盆,左边两个,右边一个。敞着风,偶尔会有白色的灰从盆中飞旋。
幻戏班的成员们各自或坐或站,还有心思聊聊天,声音并不高。
“贺公子被叫回来了。”
“是他吗?不像吧,搭台的时候他帮我缠符绳呢,没走远。”
“我想应该不是。”
“我也觉得。小贺只是个书呆子,不是坏人。何况砸了招牌,搅黄了殷家的演出,对他有什么好处?”
好几个人都表示赞同。还有人没接话,外面响起一阵新的脚步声。
又有人被送回来,是个女子。
“是李凰姐。”
“她脸上那是什么?挨了打?”
“是胭脂!看起来是在幽会,不知道这次换哪家小美人心碎了。”
“也可能是只兔子。”
大家低低地笑起来,气氛为之一松。
段小时坐在右边靠里的位置,烤着火,有些愣神。
直到不知是谁说了句“贺公子回来了”,他才抬起头,果然在门口处见到自家师兄的身影。
“梅师兄,这里!”
他招招手。
贺子舟走过去,他便让出长条凳的一边。
“那些人没有为难你吧,师兄?”段小时上上下下打量着贺子舟,问。
“没有。”贺子舟呼出一口气,他现在才觉得自己好像连肺都是冷的。
他们这个炭盆附近,一共三条长凳。一条空着,一条被他们坐着,还有一条,在他们对面。
那条凳上的一男一女,一个在白祖飞升的戏码中扮演试炼天女,一个在黄金不老树开花结果时,扮演得获长生的百姓。
卸了妆后,“试炼天女”少了几分清贵,多了几分趣意;“百姓”少了憨厚,多了灵气。
他们原本都背对着门口,所以贺子舟走近后,他们才发现不一样。
“贺公子去买新衣服啦?”“试炼天女”笑起来,道。
“是朋友相赠。”贺子舟回答。
“朋友?是哪种?”“百姓”揶揄,“跟李凰姐那些朋友一样?”
“不不不。”贺子舟连忙摆手,道,“没那么……呃,热烈,其实我也没想到他会在这儿,还看了咱们的演出。”
“这样啊。”
“嗯。本来要请他吃饭的,结果不成了。对了,段师弟,他有没有说起自己住在哪儿?”
听到贺子舟的问话,段小时摇了摇头:“没。他当时叫我回去,然后就出去了,其他也没交代。”
贺子舟皱起眉。按现在的情况,那卢家之人定下的清水楼之约,他是带不到话了。
不……也不对。贺子舟忽然看向段小时,倒是把段小时吓一跳。
“怎么了,梅师兄?”
“你是说,卓公子在我后脚出去的?”
“是啊。”
“哦……没事,没事。他可能已经知道了。”
“什么?”
段小时盯着自己师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贺子舟无奈一笑,望着门外的车马和守卫,滴水不漏。他们要到何时才得自由?
灯火烈烈。
从半空俯瞰,那一方通明的连屋,也不过是整个山脚十二月集的楼帐之间,一块稍显暖意的区域。
月在九天,人在崖边。
那是一块从高处林间延伸出来的岩地,并不宽阔,周围遍布野草荆棘,还有不知名的星点状的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在客栈中出现的、与贺子舟擦肩而过的十分雅致的年轻人,就来到这里。
他鬓边碎发随着风扬起,那双清泉一般的眼睛始终凝视着脚下集镇。
今夜的一切,仿佛尽在他视野。
“你那两位朋友暂时还算安全。”那雅致的年轻人开口,声调明朗。他目中,连屋处的守卫们的影子又动了,这次拖回来一个步履蹒跚的幻戏班成员。
那幻戏班成员应是喝多,醉醺醺的,也被带去屋子里问话。
“不见的一共四个,现在李凰、陈欣、丁果甜都找到了,就剩下老杜,杜惊鸿。”
那雅致的年轻人慢条斯理地说着,回过身,抬起头。
几丈远处一株古树顶端,几乎是横悬于崖外的一道枝杈间,卓无昭静静而坐。
即便他所处的位置不算繁茂,但不仔细看,依旧容易将他整个人忽略。
他像是与树同生。
不过那雅致的年轻人,总能“找”到他。
听那雅致的年轻人跟他说话,好像他们很是熟稔,实则不然。
他们真正说上话,也才不到一个时辰。
就在贺子舟去见那卢家之人时。
卓无昭原本跟在贺子舟身后,保持着一个稳妥的距离,不仅听到贺子舟与那卢家人的对谈,也捕捉到另一份气息。
或者可以说,是那气息的主人坦坦荡荡,毫无隐藏。
便是这年轻人。
一晚上都在遭遇这人,卓无昭委实疑心。那人被发现也不惊奇,反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个人一起做偷听者。
等卢家人与贺子舟各自离去,那年轻人身形一掠,直奔山中。
卓无昭不追,他就停下,追来了,他就再进。总之两个人一前一后,到了这悬崖边,又见到深巷屋舍,一番封锁与忙碌。
“那是殷家人。”年轻人还解释。
卓无昭应一声,没多说话。点着灯的屋子门开开合合,就到了现在。
月色如洗。
从他这儿能看到明镜湖上的月亮倒影,似乎比天上的更轻盈。
“你要把自己憋死吗?”那年轻人仍抬头看他,带着笑意。
“什么?”卓无昭反问。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你都不打算问一问我?”
“我问了,你就会说?”
“这个……那倒确实不一定。”
年轻人回答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道:“我们走吧。”
“去找杜惊鸿?”
“嗯。我知道他去了哪边。”年轻人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拈出一张白纸,折起撕开来,变成一只蝴蝶的模样。
他将纸蝴蝶送入风中,蝴蝶忽地振翅,灵活地翻飞起来。
“不送。”卓无昭收回目光,就在枝杈之上,起身欲走。
“等等。”那年轻人唤住他,“我可以付钱。”
卓无昭的动作停顿了:“多少?”
“由你来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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