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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心在沧州,身老天山

    「这篇东西,是谁送来的?」

    「是燕京大学那边连夜誊抄送来的。白马在未名湖畔讲完,还没出校门,这稿子就已经到了。」

    「有点意思,口气不小。你说,那个尼克森要是看了这个,会不会气得睡不着觉?」

    「那位总统先生恐怕只会当成笑话看。毕竟,咱们现在的家底,人家是用望远镜都看不上的。大名鼎鼎的教授把咱们的短处揭得血淋淋的,连遮羞布都没给留,我看当时在场的不少同志,脸都挂不住了。」

    「挂不住?挂不住就对了!我就喜欢他这股劲。若是来了尽说好话,尽唱赞歌,那才叫没意思。他说咱们要补的课很多,这话说得难听,但是不是实话?」

    「是大实话。咱们现在的科研条件,确实苦。他指出的那些差距,机械、光学、精密仪器,每一项都是硬骨头。他这是在给咱们的娃娃们下战书呢,把虚火给撤了,让人清醒清醒。」

    「清醒好啊。七十二年前,饮冰室的主人写这文章的时候,华国是什麽样子?那是任人宰割!现在呢?咱们站起来了,但身子骨还不够硬。白马不愧是白马,看得准。他知道,光靠咱们这一代人勒紧裤腰带还不够,得靠还在读书的娃娃。他那个少年」二字,写得好,写得有气魄!那两个字,你看过没有?」

    「看过了,光是看这字,就知道写字的人在传统华国文化上颇下了一番苦功,和对方所提的文化华国的概念一脉相承。包括引用的案例,都是华国历史。」

    「唉,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他倒是心在沧州,身老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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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里陷入一阵沉默。

    「是啊,我们前期在做准备工作的时候有年轻同志提出了,要是林教授决意要留在国内,我们怎麽办。会议室里年轻同志们脸上的期盼我都能看出是什麽意思,他们都希望我拍板说,那我们就把他留下!不过是多双筷子,林教授能为我们做出的贡献不会少於五十个师。

    可惜当时我狠狠教育了那个年轻同志,让他别乱说话,这不会发生,我们也不能让他发生!

    谁让国家孱弱,传国玉玺流落他乡,回国巡展我们都不能把它留下。

    其实我比在座的任何一位同志都想对他说一声,欢迎回家。」

    「可惜,可惜,可惜。

    可惜我们和阿美莉卡的差距不仅仅是五十个师那麽简单,但我相信,有年轻人,有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总有欢迎白马回家的那天。

    苏武牧羊总有一天能回到长安。他在大洋彼岸,只要对华国的感情还在心里,北海虽远,终有归期。咱们现在的放手,是为了将来能挺直了腰杆,用强盛的华国,去堂堂正正地接我们的国士回家!」

    尼克森和面对同样的一件事,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心境和截然不同的看法。

    旋即在书桌前挥毫一首。

    「记得让我们教育口的同志们,按照他的观点培养数学家,培养年轻的神童。」

    尼克森抵达燕京第一天的夜晚格外漫长,林燃走之後,在学生们消化完白天的收获後,华罗庚还要接着给他们上课。

    他们的收获不仅仅是对数学的理解,还有来自教授的签名。

    在阿美莉卡格外高冷的林燃,在燕京,对民众的签名要求那是有求必应。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签的名太多就不值钱了,就像孙文的字画到处都是,当年募集经费的时候堪称人肉写字机器,大几千副字画流传在外,搞得在拍卖行,几万块就能拍下带印章的孙文书。

    不过这个时代的人们,没有那麽多市场经济的头脑。

    学生们很满意,也有了目标和动力,当然还有沮丧。

    林燃其实说错了,此时全国最好的年轻头脑不在这,在51区。

    这儿的学生们固然很出色,但他们哪怕到大学阶段,接受的也还主要是应试导向的教育。

    因为在科学方面,华国的地基来自苏俄,後来引入了欧美学术期刊,也没办法改变地基。

    地基是指极度强调分析技巧,计算量大,逻辑严密,基本功紮实。

    什麽吉米多维奇习题集,斯米尔诺夫高等数学,主打一个题海战术和高难度技巧。

    但又缺乏足够数量的大师指引,没办法培养数学品味。

    莫斯科学派的核心在於讨论班和数学圈。

    在莫斯科,学生可以随时打断教授,甚至在咖啡馆和森林里讨论数学。

    他们推崇的是直觉先於形式,是数学本能的创造力。

    从苏俄到俄国,数学考试非常依赖口试。

    教授与学生面对面,给你一道题,你不仅要解出来,还要解释你的思路。

    如果你用了笨办法,哪怕答案对了,教授也会不满意;如果你思路精妙但算错了数,教授可能给你高分。

    别说现在的华国,哪怕是後世的华国,也不具备这样的氛围。

    也许燕大有足够的数学家能做到,但中九肯定是做不到的。

    所以此时这帮优中选优的学生们很茫然,他们思考後发现,他们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有没有数学品味。

    这种时候,华罗庚带着心灵鸡汤走来了。

    「怎麽?被林教授的一通火给烧蔫了?」

    华罗庚看着台下的年轻人,再想到下午那个比台下年轻人也年轻不了几岁的阿美莉卡华裔。

    「华先生,下午到时候林教授说我们培养的做题机器————」

    台下的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表达着自己的困惑,」他说得有道理。」

    华罗庚的第一句话,让学生们的心又凉了半截。

    但紧接着,他说道:「但他只说对了一半。」

    「你们要明白,林教授站得太高了。」

    「他站在喜马拉雅山的顶峰,站在人类智力的最前沿。他眼里看到的,是数学的道,是纯粹的逻辑美感,是原始创新。用他的标准看,别说是你们,就连我,有时候也就是个修路的。」

    听到华罗庚自嘲,学生们连忙摆手。

    「但是!」

    华罗庚神情变得严肃:「孩子们,别听他说你们只能做会计。这是典型的饱汉不知饿汉饥。」

    「在这个世界上,确实只有极少数人能成为像他那样,既是飞在空中盘旋观看数学地图未被发现区域的飞鸟,又是能够深挖数学奥秘的青蛙。这种人,一百年出一个,是人类的运气。」

    「从高斯到希尔伯特再到林教授,这是哥廷根学派的传承。」

    哪怕是华罗庚,也认为林燃是哥廷根学派正统传人,哥廷根的第三代掌门人,哪怕他不在哥廷根。

    在很多外界数学家看来,有教授的地方才是哥廷根。

    「可对於我们这个正在爬坡的国家来说,对於此时此刻的华国来说,我们更缺的,恰恰是成千上万个能把题算对、能把数据算准的应用数学人才!」

    华罗庚指了指窗外已经进入沉睡的燕京城:「造原子弹需不需要算?造大桥需不需要算?设计水坝、优化电网、甚至是在工厂里切割钢板怎麽最省料,需不需要算?」

    「这些工作,林燃教授是看不上的。他觉得那是工匠的活。」

    「但如果没有你们这些工匠,没有你们这些能把微积分用到泥土里、用到钢铁里的做题机器,我们永远也赶不上阿美莉卡!」

    「林教授说满分不重要,那是对他而言。因为他在探索未知。」

    「但在应用领域,满分就是生命。」

    「你算弹道,差一个小数点,飞弹就可能掉到自己人头上;你算大坝应力,差一个符号,下游几十万百姓就可能遭殃。在这个层面,严谨的做题能力,就是国家安全的基石。」

    「做不了数学家,不丢人。」

    「数学不仅仅是挂在天上的月亮,它也是铺在地上的铁轨。」

    「流体力学、控制论、概率统计、运筹学————哪一个领域不需要大量的数学人才?哪一个领域不能大放异彩?」

    「同学们,把腰杆挺直了!」

    「能做数学家固然好,但去做最好的工程师,去做最好的数据专家,甚至去做最好的会计又何尝丢人?」

    「只要你们能用数学手里的笔,帮这个国家多炼一吨钢,多产一斤粮,你们的成就,就不比写出任何人轻!」

    「阳春白雪是美,下里巴人也是歌。」

    「都别气馁,明天的课,该怎麽上还怎麽上!」

    「我们也会支持各位去寻找自己的路!」

    很多时候,数学品味这玩意华国确实没有,因为华国不具备这样的基础,当年方兴未艾,压根不支持培养大量所谓有数学品味的数学家。

    华罗庚尚且要去工厂去农田做优选法,苏步青要去钢厂做应用数学的落地,要是陈景润没有被派往海外,那麽他也要被编入华罗庚小组,去东北车间推广优选法。

    林燃和陈省身在阿美莉卡能做优美的数学,单纯是因为他们在阿美莉卡,有物质基础0

    林燃说的是这个国家的未来,是对这个国家的希望,而华罗庚在燕大说的是现在,是现实。

    现实的沉重引力,让这个古老国家需要时间,需要有足够肥沃的土壤才能培养出绚烂的花朵。

    就像现在,哪怕林燃自己想留下,他们也没办法接受,这就是现实。

    心在沧州,身老天山,唯一的悬念是,这个古老国家能不能把身老这个名词给扭转。

    「比起燕京,我更喜欢申海。」

    林燃在申海的第一句话让台下人声鼎沸,掌声如雷。

    搞得随行华国方面的人内心很紧张。

    你这样说,我们很难做人。

    「我在这里有种亲切的感觉。」

    「我是数学家,但更多时候做的是应用数学的活。」

    「无论是把人送上月球,还是把人从月球上带回来,都和数学离不开关系。」

    「申海,是华国最重要的工业基地。」

    林燃对华国的认知还停留在历史中,殊不知此时华国最重要的工业基地不在这,在西南边陲。

    「所以这里需要的是确定的数学,需要的是数学应用方面的人才。」

    「应用数学家也是数学家。」

    「前天,我在燕京大学,跟那里的学生讲:数学家要习惯没有答案。」

    林燃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但今天,在这里,在交大。我要告诉你们一句截然相反的话。」

    「作为工程师,你们必须找到答案。而且,往往只能有一个最优的答案。」

    林燃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正弦波,然後在上面画了一条上下抖动的波浪线。

    「在数学家的脑子里,世界是左边这条线。光滑,连续,完美,派永远等於无穷位小数。」

    「但在工程师的世界里,世界是右边这条线。」

    林燃指着波浪线:「这里有摩擦力,有热损耗,有材料的疲劳,有加工的公差,还有该死的随机干扰。」

    「什麽是应用数学的本质?」

    「应用数学的本质,不是去追求那个并不存在的完美解,而是学会妥协的艺术。」

    「是学会在一堆干扰中,用数学的笼子,把秩序给找出来!」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对於这个时代来说还很前卫,但对於现代工业至关重要的词:

    反馈「你们以为造飞船是靠算得准吗?」林燃冷笑一声,「错!没有任何人能算准大气层的每一次扰动。」

    「我们靠的是控制论。是当飞船偏离了0.01度时,传感器把这个错误变成数学信号,输入到微分方程里,瞬间计算出修正量,然後告诉发动机:「往左推一点」。」

    控制论这玩意,最早1948年,维纳发表了划时代的巨着《控制论》。

    其核心思想无论是机器、生物还是社会,本质上都是通过信息反馈来对抗熵增的系统,熵增也就是混乱。

    钱院长则出版了《工程控制论》。

    这本书直接把控制论从哲学拉到了工程实践,告诉工程师怎麽设计复杂的自动化系统0

    到了70年代,阿美莉卡已经进入了大规模的自动化生产,数控工具机开始普及,流程全自动控制。

    在华国,能做到的工厂屈指可数。

    有钱在,但华国不具备资源,来大规模的普及自动化生产。

    林燃在黑板上快速画出了一个闭环控制系统的框图:「P(比例)、Ⅰ(积分)、D(微分)。」

    「这三个字母,就是工业的灵魂。」

    「积分代表过去的积累,比例代表现在的偏差,微分代表对未来的预测。」

    「一个优秀的工程师,不是只会背公式的人。而是能用数学的逻辑,去设计这个大脑的人。你要用数学去对抗物理世界的混乱。」

    林燃走到讲台边缘,指着前排一个穿着印有上海电机厂字样工作服的学生:「同学,你是学电机的?」

    因为林燃在燕京的讲话与众不同,并不是专业课,而更像是通识课。

    所以到了申海之後,申海这准备了大礼堂,找来了各个专业的学生。

    「是的,林教授。」男生有些紧张,这是彩排外的提问。

    「如果让你设计一个电机控制系统,数学家会告诉你,为了追求完美转速,你需要解一个五阶微分方程。」

    「但如果你真这麽干,电机还没算完就已经烧了。」

    「应用数学的品味在於,你要知道什麽时候把那个高阶小量给扔掉。你要知道在0.1

    秒的响应时间内,用最简单的线性模型,去逼近那个复杂的非线性现实。」

    「能在误差允许的范围内,用最简单的数学模型解决最复杂的问题,这才是应用数学的最高境界。」

    「这不比证明哥德巴赫猜想容易。」林燃的神情变得严肃,「因为数学家算错了,只是费几张纸;而你们算错了,」

    他指了指窗外:「桥会塌,船会沉,飞船会变成火球。」

    台下一片死寂,但每个人的内心都被点燃了。

    林燃重新走回黑板前,丝力写下最後一句话:

    数学即结构」我在燕京说,开年强则国人。」

    「在交大,我要补充一句。」

    「如果说理捏科学家是大脑,那应丝数学家就是四肢。」

    而此时,尼克森的声音也在外滩回荡。

    「当我们回顾过去这一周时,我们都知道,这不仅仅是我们两国关系的新开始————」

    「这是一座桥梁。一座跨越了最深这片海的桥梁,一座跨越了二十二年隔绝的桥梁。」

    「世界在看着我们。因为没有华国的参与,任何稳定和持久的世界和平都是不可能的」」

    。

    尼克森讲话现场,是闪光灯、车队和记者构成。

    林燃的讲话现场,只有台下炽烈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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