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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0章 跟踪·救人

    六月一号晚上。

    自从几天前的凌晨,陈思回忆起了十二年前那个夏日午後的那股「石楠花」的气味後。

    陈思一直在等周奕那边是不是会有什麽新的发现。

    毕竟他已经等了十二年了。

    但他其实心里并没有把握,就是周奕会不会告诉他什麽,毕竟他不是李念的家属,他只是一个不相干的普通人。

    所以在二十八号的晚上,下班回来的时候,他碰到了许念,从许念口中得知周奕已经去省城了。

    当然许念并没有说是因为什麽原因。

    所以他只能继续等待。

    那几天,他也没有主动去找过许念。

    因为之前他停了好几天的药,所以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他也不想让许念觉得,他有精神病。

    不过他和许念还算是有间接接触的,就是五月三十一号的晚上,他出门去买点东西,碰巧碰到了开门从屋里出来的文佩霖。他挺惊讶,因为知道文教授跟随考察团出国考察去了。

    於是出於客套,就打了个招呼,聊了两句。

    但说是聊了两句,其实更像是单方面的交流。

    因为他能感觉到,平时日语气温和亲切的文教授,今天似乎并不想跟他多说话,只是随口敷衍了几句,便说自己有事,匆匆离开了。

    他也没多想,只是买完东西回来,路过许念家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稍微停顿了下,但也没做什麽。

    只是文佩霖的突然回国,以及她的态度,让陈思多留了一个心眼。

    开始比较关注许念家的情况。

    六月一号的白天,他在学校特意问了下校领导考察团的事情,结果得知考察团还得半个月才回来。

    这就让他更加觉得不对劲了。

    而且他发现,这两天似乎都没看见许念的踪影。

    於是,他就决定,晚上找个藉口敲一敲许念家的门。

    为此,他下班的时候,特意去买了点水果,准备假装说是系里同事从老家带来的,所以给她们送点尝尝。他这麽做也不算太突兀,因为在此之前他也没少献殷勤。

    晚上六点左右,他提着水果敲响了许念家的门。

    很快,屋里文佩霖的声音问了一句:「谁啊?」

    陈思喊道:「文教授,是我,外文系的小陈啊。」

    然後,里面就没动静了。陈思在门口等了很久,一直没人来开门。

    所以他又敲了下门,这次,很快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文佩霖,陈思说他当时感觉对方似乎有点慌乱。

    而且她虽然开门了,但明显有戒备,因为门只开了一小半,人也挡在了前面。

    但实际上并没什麽用,因为陈思有身高优势,他马上一边客套一边视线不停地往屋里观察。

    他没在屋里看到许念,他的角度也看不到卧室,但是屋里灯光昏暗,并没有开大灯。

    於是他就忍不住问了一句:「文教授,许法医呢?最近怎麽都没看见她?」

    然後,文佩霖的回答,让他感觉到了不对劲。文佩霖对他说的是,老家有事,所以许念提前回去了,她自己马上也要回老家了。

    从陈思口中听到文佩霖说这个回答的时候,周奕已经知道这件事不对劲了。

    文佩霖在三十一号晚上,去秋平市局,拿着许念的证件给她请了一周的长假,理由是许念动手术。

    而且在领导打电话来表示探望意图的时候,还利用妇科病做藉口拒绝探望。

    可是到了陈思突然登门时,她说的却是许念回老家去了。

    显然是情急之中,随口胡诌的。

    而且和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藉口,大概率就是根本没有後面圆谎的打算。

    文佩霖这是要带着女儿离开秋平的意思吗?

    「文教授她很着急,就要关门。就在他关门的时候,我听到从卧室的方向,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响。」

    「可我当时还没来得及问是怎麽回事,文教授就说,应该是书掉下来了,然後就把门给关了。」

    周奕的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一直没敢往一个方向去想,就是许念有没有可能,是被她妈控制起来的呢?因为三十一号晚上请假这件事,是她妈亲自去乾的。

    如果是野狗一伙人挟持了许念,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放文佩霖专门去市局请假。

    如果真的是许念被挟持了,文佩霖既然都去市局门口了,不可能不趁机求援的。

    哪怕她身後有人跟着,也不影响在把条子交给门口值班民警时,趁机求助。

    所以有很大概率,这件事就是文佩霖主导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就非常恐怖了,野狗这夥人是文佩霖带回秋平的?

    文佩霖回国後没有直接回到秋平,而是先回了宏城,她去找的谁?

    是许昌明?还是江正道呢?

    许昌明手里确实有权,但从许昌明的下场来看,他只是以权谋私、贪赃枉法了。

    他应该没有涉黑,或者说他可能根本没有涉黑的能力。

    毕竟,郭洋都不是他安排的,那有枪敢杀人的野狗,就更不可能是他能驱使得动的了。

    难不成文佩霖一个大学教授,和江正道之间还有什麽关系?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具焦屍又是谁?又是怎麽回事?

    「陈思,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周奕严肃地强调道, 「是要负法律责任那种。」陈思点了点头,周奕发现,他的眼神变得比之前清澈了许多。

    看来,李念案的告破,真的才是治好他心病的特效药。

    「你在去追那辆白色面包车的时候,你看到被挟持上车的人,是一个,还是两个?」

    陈思的声音虽然无力,但眼神却坚定地回答道:「被拖上车的人……只有许念。」

    「文佩霖呢?」

    「文教授……是自己爬上的车……」

    周奕一听这个回答,瞬间眼前一黑。

    他最大的担忧,被应验了。

    文佩霖和许昌明,是一丘之貉。

    其实这个答案,在许念向自己坦白自己被她父母骗了的时候,就已经是张明牌了。

    但那时候周奕只以为,文佩霖是一时糊涂,帮着丈夫安排後路,所以才既骗了女儿,又配合演戏。可仔细想想,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如果文佩霖真的道德高尚,就不可能这麽做。

    只是现在揭示出来的结果更加残酷。

    这时陆正峰买完粥回来了。

    两人先给陈思喂了点粥,不过没敢喂太多,怕他会吐。

    吃粥的时候,陈思忍不住问道:「周警官,能告诉我是谁杀了念念吗?」

    周奕摇了摇头说:「抱歉,这个我们无权告诉你。但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凶手已经落网,并承认了她杀害李念的事实。」

    「另外……你想起来的那个细节,是帮助我们破案的关键。」

    「所以等你身体恢复,可以出院了,到时候再配合我们进行一下辨认。」

    陈思当初在小卖部门口碰到过汪玉兰,所以後续肯定也要让他辨认一下,这样才能完善证据链,也进一步为刘斌本人的供词提供侧面佐证。

    至於陈思认不认得出来,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陈思连连道谢,眼圈泛红,但是没有哭出来。

    周奕问他还要再吃点吗?陈思摇摇头。

    「你就继续刚才的内容吧,文佩霖关门之後,发生了什麽?」

    陈思回忆说,文教授的异常举动,让他起了疑心。

    但他不是警察,没有这麽强的反侦察能力和逻辑思维能力,他也不清楚许家的事情,无法去分析前因後果。

    所以他就开始频繁地偷偷开门,观察情况。

    同时假装丢垃圾,接二连三地频繁上下楼进行观察。

    尤其是站在楼下,观察许念家的窗户。

    他能依稀看到屋里亮着灯,但是窗帘都是拉上的,而且三楼的高度也让他没办法观察到屋里的情况。

    一直到了晚上快十一点左右,他已经差不多放弃观察了,因为并没有发现更多异常。

    他进了浴室,正打算脱衣服洗澡,洗完澡就休息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砰的一声响,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赶紧开门查看,发现走廊和楼道里的灯全都亮着。

    他们这里的灯灵敏度相当高,这个点还亮着灯,就说明刚才走廊和了楼道里有人。但是他没看到有人。

    他当时犹豫了两秒钟,还是朝楼梯的方向跑了过去。

    下楼之後,陈思说他并没有看到人,但是隐约听到小区外面有动静。

    因为他们住的这栋楼,在小区的最外侧,下楼之後,对面是绿化带和车位,然後就是小区的围墙。

    异常的动静就是从围墙那头传来的。

    陈思立刻飞奔出去,然後就看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面包车。

    这辆车他晚上回来的时候就见过,不过他并没有在意。

    由於天太黑,他只能依稀看见有几个人影。

    这几个人正把一个人往车上搬,被拖上车的那个人,似乎已经失去意识了。

    陈思说他其实根本没有认出那个被拖上车的人是许念。

    他之所以确定这人是许念,是因为他听到了旁边一个人的声音。

    这个声音正压着嗓子说:「你们轻点,别伤到我女儿。」这个声音,是文佩霖的。

    陈思当时头脑一热,大喊一声「你们干嘛」,就冲了过去。

    但迎接他的,却是突如其来的一脚。

    一个黑影冲着他就是一脚,直接把他踹翻在地。

    对方似乎还想干什麽,但被文佩霖给拦住了。

    因为倒地的陈思听到文佩霖冲黑影说了一句:「你想干嘛?你想现在就把警察给招来吗?」

    然後,等陈思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面包车已经启动开走了。

    但陈思并没有放弃,他立刻忍着胸口的疼痛追了上去。

    他没说,但从他的表情里周奕能感受到,他把许念被抓走这件事,和十二年前的事联系到了一起。

    他说自己虽然精神有严重的pts,但是在国外的时候,他参与过很多体育运动。

    因为他的心理医生建议他多户外,多与人接触,否则严重的pts持续封闭的话,容易产生自残轻生的念头。

    加上体型上的优势,所以他跑得很快。但人力终究赶不上机器,一开始他还能追着面包车,但跑着跑着,和面包车的距离就不受控地被逐渐拉开了。

    眼看面包车就要脱离他的视线了,他的体力也到极限了,追不动了。

    但他突然发现,前面的路边停着一辆计程车。

    於是就发生了抢计程车这件事。

    陈思说自己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救人。

    所以根本没来得及思考,上了车发现车没熄火,一脚油门就窜了出去。

    然後,他就开始追赶前面的面包车,但同时也渐渐冷静了下来。他没有直接把油门踩死,想用计程车逼停对方,因为他怕出车祸的话,同样会造成严重的伤亡。

    冷静下来之後,他摸索着把计程车的车灯关闭了,然後和面包车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好在是晚上,所以面包车的尾灯在黑暗里很明显。

    他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发现自己。

    他一边开车跟踪,一边在车上翻找,他想找手机打电话报警。

    因为他刚才出来得太急,根本没来得及拿自己的手机。可翻了半天,车上压根没有手机。

    倒是翻到了一个塑胶袋,就是发现他们的矿区房间里那个塑胶袋,里面除了烟和打火机之外,还有两个大饼。

    外加司机放在车上的大半杯水。

    就是司机留在车上的这些东西,後面救了他们两人,否则两人根本不可能熬这麽久。

    由於他什麽都没找到,就只能先跟着面包车,确保不会跟丢。

    面包车一直往西开,他虽然跟着,但却并不知道自己的具体方位。

    因为他本人对秋平的路况并不熟悉,他在国外自己有车,但在国内并没有买车,所以回到秋平後基本没怎麽开过车。

    转机出现在了进入平安县之後,他跟着跟着,突然发现前面面包车的尾灯开始不停地飘忽摇摆。

    而且前车车速也突然慢了下来。

    他马上减速,发现前车最後停了下来之後,他也赶紧停车,避免被对方发现。

    好在是天黑,加上他全程都没有打开过车灯,所以夜色保护了他没被对方发现。

    面包车停下来之後,车上下来了两个人,好像是在检查车轮。看样子是爆胎了,因为有个人还对着轮胎踢了两脚,然後骂了几句脏话。

    过了一会儿,那两人又上了车,面包车的尾灯亮起,继续往前开了。

    但明显车速大幅下降,而且摇摇晃晃的。

    他知道对方这是爆胎了,他顿时就更谨慎了。

    因为如果被对方发现後面有车的话,对方可能会强行抢车。

    但同时,他也觉得这是个机会,因为爆胎的车既开不快,也开不远。

    对方要麽找人修车,要麽打电话找拖车。

    他估计打电话叫拖车不可能,对方应该会找修车的地方。

    那周围就得有人家才行,到时候他就能趁机找人求助报警了。

    可是他的算盘没打好,面包车开了一百多米,就又停下了。

    停车的位置,恰好就是那个报警失窃的修车铺。

    所以周奕的判断没错,面包车车胎被黑心老板撒的钉子给扎了,然後野狗一伙人就「报答」他,把他的店铺给撬了,自己开始动手补胎。当然陈思并没有看见他们自己动手补胎,他只是看到在面包车停下之後,过了一会儿修车铺的灯就亮了。

    然後几个人开始捣鼓着卸轮胎。周奕心说,这些道上混的还挺多才多艺的,还会自己补胎。

    接着陈思就发现,他们似乎并没有把许念从车上拖下来。

    这让他意识到了,是一个机会。

    於是他偷偷下车,利用夜色做掩护,偷偷摸了过去。

    他本来没报太大希望,结果靠近之後,就听到屋里传来文佩霖和一个男人争吵的声音。

    「他们吵什麽?」周奕忙问。

    陈思皱眉想了想说:「好像……是文教授在骂他们,骂他们不遵守约定什麽的,还质问他们对她女儿用了什麽东西。」

    「然後那个男人好像很不耐烦,说什麽你女儿太吵了,不把她搞晕了很快就会招来警察的。」

    「我就听到这两句,因为我随後就发现,面包车上的司机,下车去旁边撒尿了。我当时脑子一热,觉得这是唯一的机会,就猫着腰跑过去,偷偷拉开了车门。」

    陈思说他小心翼翼地拉开车门之後,发现车里没人。

    应该只有司机一人看守,现在下车撒尿去了,主驾的门还开着。而许念,就躺在中间那排的椅子上,一动不动,许念的手还是被绑着的。

    他刚才听到文佩霖和男人的争吵了,知道许念是被迷晕的。

    陈思毫不犹豫地把握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小心翼翼地把许念从车上拖了下来。

    整个过程大概也就一两分钟,但陈思说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因为他既要把许念从车上弄下来,动作还不能大,还要随时担心被发现。

    所以整个过程中,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仿佛随时能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

    等他总算成功把许念抱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浑身湿透、大汗淋漓了。

    他抱着昏迷不醒的许念,慢慢往後退,推到夜色里之後,转身抱着人往计程车的方向狂奔。

    但是跑到一半,他就听到有人大喊:「卧槽,狗哥!那小娘们不见了!」

    大概是司机尿完尿回来发现人没了,车门还开着。

    陈思本来还小心翼翼地抱着昏迷的许念往计程车的方向走。

    一听到这句话,瞬间扛起许念就朝计程车飞奔。当然这个动静也马上引起了野狗一伙人的注意,马上追了过来。

    陈思来不及开副驾驶的门了,手忙脚乱地直接从没关的主驾驶把人塞了进去,好在秋平的计程车都是老款,没有那种把主驾驶分隔开的隔板,否则根本来不及把人塞上车。

    然後他就手忙脚乱地上车、关门、点火,在车门即将被人拉上的时候,一脚油门猛踩,堪堪躲了过去。

    但紧接着,他就听见了三声枪响。

    同时後面的车窗玻璃随之碎裂。

    所以周奕他们在车尾发现的两枚弹孔,是打中的,还有一枚子弹应该是击中後面的车窗玻璃直接穿过去了。

    至於後面面包车有没有跟来,他根本无法分神去留意。

    因为他当时心跳可能接近两百,整个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逃!

    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车是往什麽方向开的,只是顺着公路拼命往前开。周奕理解他当时的状态,很多普通人在这种状态下,可能大脑直接一片空白,他能有反应就已经不错了。

    不是人人都有老刑警的沉着冷静的,而且即便是老刑警,在危急时刻心率也会直线飙升。

    「所以你後面翻车,不是因为被他们追上了?」陆正峰问。

    陈思叹了口气说:「是因为许念突然苏醒了……可能她还以为自己还在面包车上,所以……结果车轮打滑,一下子没控制住,就从路边冲了出去……」这个结果让周奕有些无语,但是也无法苛责任何人,许念应该是被强行拖上面包车之後,就被野狗用药物迷晕了。所以醒来後挣扎反抗是合理反应,因为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

    陈思也肯定猝不及防,没有解释的时间和机会。

    而且这其实才是合理的,如果是在被面包车追逐的过程中翻车,那他们不可能有机会逃生。

    许念也是在翻车的过程中,受了伤。

    两人其实都没有系安全带,因为根本来不及。

    区别是陈思全程处於清醒且高度警惕的状态,身体会有本能保护反应。

    许念则不然。

    翻车之後,陈思先从车里爬了出来,然後又把许念给救了出来,直到这时许念才认出是他。

    劫後余生的两人,并没有立刻选择逃跑。

    陈思先试图把翻倒的计程车给翻过来。

    但是没能成功。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把那个水壶和塑胶袋从车里拿了出来。他本意是想再找找车上有什麽能用的东西。

    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远处的路上出现了灯光,还有汽车靠近的声音。

    他本能地就想爬上坡去拦车求救,但瞬间就反应过来了,万一来的是那伙人呢?

    岂不是自投罗网了?

    於是他立刻又连滚带爬地跑回坡下,叮嘱许念千万别动。

    他刚跑回去,一辆汽车就从路边经过了。

    他其实并没能看清楚,开过去的那辆车是不是绑架许念的那辆车。

    但至少对方没有停下来,而是径直就这麽开过去了,让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他喘着粗气对许念说:「看来不能走公路了,万一遇到他们就完蛋了。我们赶紧找找附近有没有人家,请他们帮忙报个警。」

    结果,他话音刚落。

    就发现,刚才开过去的那辆车,居然又倒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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