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陆!水!」周奕扭头大喊道,「然後叫救护车,马上!快!」
陆正峰也已经看见了,柜子背後,躺着的人正是许念。
只是她跟陈思不一样,陈思尽管遍体鳞伤、气若游丝,但起码还有反应。
可躺在地上的许念,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但既然周奕这麽喊了,就说明人还活着,还没死!
「水给你,我现在就去喊人帮忙!」陆正峰把水塞进周奕怀里,转身飞奔离开。
「许念!许念!」周奕不断地呼唤着。
但地上的许念半点反应都没有。
他想给她喂点水,但又怕呛到气管里更危险。
而且他发现,许念正在发烧。
身上滚烫无比。「陈思,许念受伤了?」周奕扭头询问陈思。
结果发现对方半点反应都没有。
一检查,发现人已经晕死过去了。
显然刚才就是他强撑的最後一口气了。
陆正峰让人立刻通知了救护车,然後又上来了几个人,拆了几块门板当担架,两人抬到了楼梯口,又废了很大力气,把担架从楼上弄了下来。
救护车来了之後,周奕让医生立刻实施急救,然後就近先送去最近的县医院进行抢救,起码先把命保住,脱离了危险,然後再转到市里的大医院继续治疗。
周奕上了拉许念的救护车,让陆正峰上了拉陈思那辆。
临上车之前让现场剩下的同事,继续搜查白色面包车和墨镜长发男嫌疑犯。
找到许念和陈思,不是结束。
得把那几个凶手找出来!
而且找到墨镜男一夥,也不意味着案子就能结束了。
这只是吹响了和江正道的战斗号角。急救车呼啸着在公路上飞驰。
周奕看着接上氧气、挂上生理盐水、身上接着监测仪器,却依然昏迷不醒的许念,原本激动的情绪已经冷静了许多。
冷静之後,他就开始思考一些问题了。
好消息是陈思和许念都还活着,但两人怎麽活下来的,他现在也不知道,得等两人醒了之後问他们。
坏消息是,既然陈思和许念活着,那被烧焦的那具屍体,恐怕就是许念她妈文佩霖了。一想到上一世许念再伤心,起码至少她妈还活着。
可这一世却直接父母双亡了。
周奕恨得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可把救护车上的医护人员给吓了一跳。
医生还出言安慰道:「警察同志你放心,马上就能到医院了。老赵,再开快点。」
周奕其实心里也清楚,这不是自己导致的问题,但却也和他脱不了关系。
这就是最沉重的地方。
这一世他一直避免和许念产生感情,就是怕再辜负她,可没想到自己改变的时间线,阴差阳错地导致了许念的人生轨迹彻底大变。他颓废地把头低下,不敢再看昏迷不醒的许念。
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陈思那份折磨了他十二年的负罪感,怪不得陈思只能靠药物来维持自己的情绪,因为这种负罪感真的仿佛一把小刀,时时刻刻都在扎着人的心脏。
周奕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之後,周奕疲惫地开口道:「乔姐,你能跟吴队申请下,来秋平吗?许念她……出事了……」
他只能找乔家丽,因为他不知道等许念醒了之後,自己接下来该怎麽面对她,该怎麽告诉她这令人崩溃的事实。
尽管从许念的角度来说,她并不知道改变她人生轨迹的人是周奕。
但周奕自己知道。
他也是个普通人,他也有没有勇气面对的情况。
……
送到县医院之後,抢救、治疗,陆正峰一直跑前跑後,他让周奕坐那儿休息一会儿。
他不傻,已经看出周奕情绪上的不对劲了。
其实有时候,他真的会忘记,他们这个组长,不过是个比他还小的二十四岁年轻人。因为他太沉着、冷静、老练了,仿佛没有他窥不破的玄机,摸不透的事情。
可现在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陆正峰才回过神来,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此刻已是正午,县医院的急诊室里,人来人往。
周奕坐在那里,双肘撑膝盖上,双掌抱成拳遮挡着面部,眼里却空洞无神。
他现在很难沉下心来去思考案情,因为在两人的急救结果没出来之前,他没有那个心思。
跑前跑後交完费的陆正峰走了过来,递过来一瓶可乐。
「喝点甜的吧,补充能量。」
「谢谢。」
「严哥说你爱喝健力宝,不过医院小卖部里只有听装的,开了不好拿。」
听到这话,周奕勉强笑了笑:「没事,可乐就行。」
说着,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一股气顺着可乐冲进了他的食管里,让他有种岔气的感觉,一阵钻心的疼。
他皱了皱眉,但是疼痛也促使他的头脑清醒了过来。「老陆,你说他们是怎麽上去了?正常这个高度,应该爬不上去吧?而且这两人还受伤了。」
陆正峰想了想说:「有没有可能,他们爬上去的时候,楼梯还没塌呢?」
一句话,让周奕茅塞顿开。
楼梯的碎片有一些断裂口是新鲜留下的。
「你琢磨啊,计程车翻了之後,陈思肯定带着许念逃跑吧,毕竟後面有人在追,还是拿着枪的。」陆正峰继续说。
「那地方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而且还是晚上,逃跑的话也只能碰运气了。估计就一直往北跑,结果就跑到了矿区。」
「那肯定得先想办法躲一躲吧,矿区都是房子,躲起来肯定比野外要好。然後他们就跑到了那栋楼的楼上,因为楼上嘛,心理上肯定更有安全感。」
「结果上楼的时候,估计是发现那个木头楼梯已经摇摇欲坠了。所以索性就把上半截砸塌了,这样就算劫匪来了,也会因为上不去而本能地认为楼上没人吧。」
周奕赞同陆正峰的分析,确实他们前面搜查的时候,就是因为觉得楼梯塌了,应该上不去,所以上面可能没人。
而且两个细节可以佐证陆正峰的分析。
第一,在楼梯废墟里,发现的那个菸头。
陈思是不抽菸的人,而且那种情况下,他也不可能抽菸。所以这菸头肯定是劫匪搜寻到这里的时候,留下的。
至於为什麽劫匪会在那栋楼驻足,应该和陈思的眼镜有关。
他们只发现了一片镜片,并没有发现眼镜的其他部位。
陈思身上也没有眼镜,说明其他部位被劫匪发现了,所以劫匪才会在那里抽菸驻足。
结果因为楼梯塌了,估计他们发现自己也上不去,所以就放弃了搜查楼上。
因为第二个佐证就是,在周奕他们搬柜子过来垫起来爬上去之前,那个位置是没有过人为攀爬痕迹的。
所以大概率,这招断尾求生奏效了。
只是不知道是陈思的主意,还是许念的主意。
但问题是,之後为什麽不想办法下来求援,而是一直在上面坐以待毙呢?
这点周奕想不通,但也只能等人醒了之後再询问了。
很快,陈思就被推出了急救室。
医生表示,人已经没大碍了,因为病人本身没受什麽严重的伤,就是一些体表外伤。主要还是因为重度脱水,导致身体虚弱,电解质紊乱,造成的休克先兆。
推出来的时候人还没醒,但医生说营养液挂进去,人很快就能醒了。
至於送进去的另一个,暂时还在抢救,让他们耐心等待。
「你在这儿等,我先陪他去病房。」陆正峰说。周奕点点头:「如果他醒了,情绪激动的话,你就告诉他,李念的案子破了,我们已经抓到凶手了。」
心病还需心药医,陈思的病,症结终究是在当初的案子上。
「行,你别急,许念肯定很快也能出来的。」
陆正峰跟着陈思的病床走了,只留下周奕一个人在这里等待。
期间,吴永成打来过电话,询问许念和她妈的情况,并表示他已经让乔家丽动身来秋平了,他还特意去请示了谢局,谢局同意并表示我们宏城市局是许念同志的娘家人,所以务必要照顾好她。
而且吴永成对周奕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抓到绑架和伤害许念的那伙人,不能让犯罪分子骑在警察脖子上拉屎!
周奕当然接受这个命令了,他现在就恨不得把人给揪出来。
「吴队……宏城那边的案子……」
周奕刚开口,就被吴永成打断了:「你就别操心了,先守着许念,等小乔过来。」「好的,我明白了。」
……
秋平的看守所里,因为嫖娼被拘留的郭洋,被人连拉带拽地拖了出来。
虽然他感觉到氛围不太对,但还是梗着个脖子,一脸无所畏惧的样子。
毕竟他也是根老油条了,蹲号子而已,又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事。
无非就是感觉有点倒霉,嫖个娼而已,居然他妈的要关十五天,这就让他感觉很操蛋了。
「你就是郭洋?」他刚被要求坐下,对面一个警察就问道。
郭洋瞟了对方一眼,扭过脸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从宏城来的?」
「不然呢。」郭洋没好气地说。
对面的警察冷笑了下,继续问道:「为什麽来我们秋平?」
「打工啊,咋的,违法啊。」「违不违法,你心里清楚。」警察说着,从桌子後面走了出来。
郭洋嘴上虽然嚣张,可身体却相当诚实,见对方靠近,他本能地往後缩了缩。
但警察并没有做什麽,只是递过来两张照片问道:「看看,这个人认识吗?」
照片上的,正是警方在矿坑里发现的那具屍体。
郭洋疑惑地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明显微微一愣,但马上否认道:「不认识,没……没见过!」
一抬头,郭洋顿时抖了一下。
因为那个警察正用一种漠然而冰冷的眼神俯视着自己。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有点不对劲,这屋里怎麽只有一个警察?一般不得两个吗?
「不想说是吧?没关系,那先报个电话号码吧。」警察说着,转身走了回去。
郭洋满脑袋问号,刚想说什麽电话号码,我说了不认识。只见那个警察转过身来,手里已经多了一本像字典一样厚的黄页。
径直朝他走来。
「你……你想干嘛……」过了一会儿,看守所的审讯室里就传出了一阵阵惨叫声。
有人好奇地想过去查看,另一个人提醒道:「市局刑侦支队的,办案呢。」
一听是支队的,那人哦了一声,也不再搭理了。
只有郭洋的惨叫声若隐若现。
……
周奕在急救室门口,从中午一直等到了快傍晚。
期间,医生出来过一次告知情况,因为要临时做手术,找家属签字。
周奕不是家属,但他向医生出示了自己的证件之後,作为担保人签了字。
许念的情况,要比陈思严重许多。
除了陈思有的问题之外,另外还有三个比较严重的问题。
第一,许念的左脚扭伤了,脚踝严重肿胀,呈现大片紫黑瘀斑,局部淤血积聚,组织水肿严重。因此需要紧急手术,否则保守治疗的话,可能会导致肌肉组织坏死,最严重的後果是截肢。
第二,许念腹部有一道伤疤,这道伤疤并没有伤及内脏,但是显然经过了人为的紧急处理,有明显利用烫伤进行止血的痕迹。但估计是消毒不到位,导致患者有轻度感染,这也是许念在发烧的原因。轻度感染本身不算严重,但是因为患者严重脱水,身体太虚弱,所以负担就加重了。
不过医生也感慨了下,还好做了紧急烫伤止血,否则持续失血的话,很容易造成失血性休克的。
第三,就是许念的头部受到过撞击,他们拍了片子,发现她脑部有淤血,压迫了神经。
这一点暂时不会危及生命,但有可能会导致患者持续昏迷。
医生的建议是在手术过後,病人情况稳定了,就尽快转院到市里的大医院去治疗。
因为他们这里医疗水平有限,目前只能进行保守治疗。
周奕没想到,情况居然会这麽严重。
「医生,拜托你们一定要救她,她也是警察,她还是法医。」
医生的眼神错愕了下,点头道:「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陆正峰安顿好了陈思之後,又回来陪周奕一起等。
等到傍晚的时候,满头大汗的医生终於从急救室出来了。
「医生,怎麽样?」两人赶紧迎上去问道。医生摘掉口罩,长出了一口气说:「手术很成功,患者的腿保住了,腹部的伤口我们也已经做了清创缝合,感染的话需要等药物逐渐起效,需要点时间。先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个二十四小时吧,脑部的淤血比较棘手,你们尽快联络专家,安排转院事宜吧。」
听到这句话,周奕心里的千斤重担,终於是放下了。
陆正峰顺便谘询了下医生,市里哪个医院治疗这个情况最专业。
医生说第二人民医院的神经外科现在是全市最好的,可以找找关系问问他们最好的专家,有一位姓邱的专家,特别厉害,听说一号难求。
小地方,是人情社会,所以医生这个逻辑其实很合理。
大医院病人多,医疗资源少,想找最好的专家看病,肯定得找关系。
周奕他们不是秋平本地人,当然没什麽关系了,但这个应该不是问题,现在和崔国孝的误会已经解开了,加上许念本身的身份,局里的领导肯定也会积极帮忙的。
随後,许念被从急诊手术室里推了出来,送去重症监护室。
周奕看见脸色依旧惨白的许念,心里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今後许念的路,该怎麽走。
谁又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把人送进ic之後,周奕没法儿再进去了,只能望而却步。「老陆,找下崔支队,请他安排人来守着,以免再出什麽意外。」
虽然陆正峰觉得,这劫匪又不是神仙,怎麽可能还敢找到医院来。
但他也知道周奕现在需要这样的心理保障,所以马上照办了。
周奕和陆正峰一直守在医院病房里,直到陈思醒过来为止。
期间陆续有一些信息传递过来。
首先是法医工作的缺失,崔国孝已经请局里的人事科干部去请万延年出山了。
现在能承担法医工作的,也只有万老了。
如果他不愿意,或者身体上做不了,就再向省厅申请支援,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
眼下最紧急的事情之一,就是确认那具焦屍的身份,是男是女,是不是中枪死的。
但烧成了这样,想最终确定是不是文佩霖,还得和许念的na进行比对。
然後,是一些现场勘查工作的信息。
周奕发现那枚弹壳的地方,在土壤层里,提取到了一些血迹。只不过有人为清理过的痕迹,加上时间太久,所以表面上看不出来。
这些沾血的土壤已经作为证据进行固定了,後续提取样本後可以一起送检na。
另外,就是在发现陈思和许念的那个房间里,发现了一个塑胶袋和一个水杯,塑胶袋里有半包烟、一个没了气的打火机,以及一个拆下来的金属皮带扣。
周奕估计,这些东西应该是陈思抢的那辆计程车上面的。
至於皮带扣,则大概率是陈思腰上的,可能就是利用打火机和金属皮带扣,完成了医生说的腹部伤口的止血。
周奕难以想像,当时那种情况下,许念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从小养尊处优的她,吃了多少苦。
最後,就是看守所那边,郭洋招供了,摔死在矿坑里的那个人他确实认识。
这人叫贾标,也是在宏城道上混的。
但是他俩并不是一个大哥,他的大哥叫黑山,贾标的大哥叫野狗。而郭洋形容的野狗的外貌特徵,正是留着长头发,脸上有疤。
至於带不带墨镜,他不知道。
之所以叫野狗,就是因为这家伙平时打架下手特别狠,没人敢惹他。至於野狗本名叫什麽,郭洋也不清楚,道上混,有点声望的都喊外号。
野狗手底下有三四个小弟,这个贾标就是其中一个。
崔国孝那边的人,并没有问郭洋和侯开来的关系,因为他们并不清楚有这麽一号人的存在。
所以周奕打算,等回头有时间了,在这个郭洋放出来之前,再亲自去会一会,从他嘴里多挖点东西出来。
陈思所在的病房,是个八人间的大房间。
周奕想让护士帮忙换个私密性强点的房间,奈何护士告诉他,我们这儿只有四人间的小病房和八人间的大病房,现在小病房没床位了。
最後安排在了靠窗角落里的床位,隔壁床是空的,这样回头问起话来不至於被人围观。
陆正峰一看晚上六点多了,就出去买了两份饭回来吃。
他们几乎是一天没吃过东西了,但周奕的胃似乎麻木了一样,始终没感觉到饿。
直到闻到了陆正峰递给他的盒饭里,红烧鸡腿散发出来的味道,饥饿感才如潮水般涌来。
两人端着盒饭正呼噜呼噜地风卷残云着,陈思就醒了。
他醒来说的第一个字,是:「饿。」但护士明确交代过,不能立刻进食,肠胃会受不了,可以先少量喂一些流食,然後慢慢再恢复正常饮食。
周奕和陆正峰看看自己手里泡沫饭盒里的米饭和重油重盐的菜,显然没法儿给他吃。
陆正峰擦擦嘴说:「我去买点粥。」
他一边说,一边端着泡沫盒扒拉着饭。
周奕则先把吃一半的盒饭盖上,凑上去问道:「陈思,你认得出来我是谁吗?」
「周警官……」陈思的声音很虚弱。
见他精神没有异常,周奕便松了一口气。
「许许念,她怎麽样了?」陈思追问道。
「放心吧,还活着。」周奕拍拍他的肩膀,发自肺腑地说,「这次,你救下了她。」
周奕口中的这个她,既是许念,也是十二年前少年陈思心中永远的遗憾。
「你是怎麽发现许念和她妈被人绑架的?」周奕问道。
陈思听到这个问题,却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文教授她不是被绑架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