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带着唐志平,找到了矿院小区所在的辖区派出所。
请他们帮忙协助,在必要时刻抓郭洋一个现行。
抓嫖本来就是派出所的工作,除非是大规模的扫黄行动才会要分局以上来主持。
带唐志平去,是因为都是本地人,好说话,卖面子。
周奕去,则是利用省厅的身份让他们足够重视。
这件事,他既不想留痕,也不想闹大。
他是警察,没法儿让一个还未犯罪但具有威胁的隐患「消失」,所以只能走最正规的途径。
许念接到文教授电话的第二天下午,负责盯梢的唐志平给周奕打来了电话,告诉他郭洋进了一个发廊,卷帘门现在已经拉上了。
他已经通知辖区派出所了,他们马上就到。
又过了十几分钟,唐志平打电话告诉周奕,人已经抓了,抓了个现行。
裤子都没穿,光着屁股从後窗翻出去想逃跑,被他逮了个正着,当场就撂倒了。
「这家伙动手了吗?」
「按倒的时候,挥了几下手。不过没打着,就是有点不忍直视。」
周奕笑道:「那就行,你跟陈所长说,加个抗拒执法,刚好给他来个顶格十五天行政拘留。」
这个时间点,恰到好处。
「行,我现在跟他们回所里,有情况再跟你说。」
「辛苦你了老唐。」
虽然唐志平已经盯了几天了,但他其实并不知道周奕真正让他盯人的目的。
派出所那边也不知道,只知道上面要收拾这家伙。
所以周奕也不怕他们问什麽不该问的,正常处理就行了,反正郭洋也是个老油子了。
暂时解决了这个麻烦後,周奕立马驱车回了趟小区,找物业经理老秦。
当然不意外的,人还是在牌桌上找到的。
不过这次,老秦手气火热,看见周奕的时候满脸的不情愿。
周奕也不想为难他,免得回头侯开来打电话来的时候他不配合。
於是直接点了一支烟,在旁边当起了看客。
棋牌室这种地方,围上一圈人看牌过乾瘾很正常,只要别指手画脚,就没人有意见。
周奕就这麽慢悠悠地抽着烟,站在老秦旁边看他打牌。
没多久,老秦自己就坐不住了,囔囔着肚子痛不打了。
周奕笑了笑,什麽也没说。
出了棋牌室,周奕告诉他两件事。
第一,他代表派出所来通知他,郭洋嫖娼抗法,被抓了,得关半个月。後续派出所会有正式的通知电话。
第二,如果有人打电话到物业找郭洋,那派出所怎麽说的他就怎麽说,别自己添油加醋,也别多嘴说什麽不该说的。
对方要是多罗嗦,该怼怼,该挂挂,千万别犹豫。
一个收受贿赂的小领导,就该是这种市侩的嘴脸。
要是太反常了,这个姓侯的反而会起疑心的。
周奕和这人打过交道,知道这人不是泛泛之辈。
即便他对此有怀疑,也没辙,因为他安排的人,他一定清楚这货是个什麽尿性。
到时候拘留结束,郭洋出来两人再一对帐,也就把他这份怀疑给打消了。
「那啥,警察同志,那我问一下,这个小郭放出来後,我————要不要开除他啊?」
周奕斜眼瞅着他,反问道:「你说呢?」
「这————这个————」
「你们这小区物业,原则上还是归矿院管的吧?」
老秦点点头。
「那这都嫖娼拘留了还留着,回头要是有人看不顺眼去学校举报一下,你这快退休了还打算把自己搭进去啊?还是说你舍不得人家每个月那点上供?」
老秦一听,脸色大变,赶紧摇头。
周奕心说,还好这老家伙没假牙,要不然这个甩头频率,假牙都得飞了。
周奕拍拍他肩膀道:「一把年纪了,长点心眼,否则真出了事你兜得住吗?」
说着也不再搭理他,转身就走。
老秦眼神不太好,盯着周奕的背影嘀咕道:「这老警察长得真年轻啊。」
当天晚上,周奕躺在许念家次卧的床上,失眠了。
郭洋的问题处理掉了。
但今晚,就是周奕住在这里的最後一晚了。
明天一早,他就得收拾行李走人了。
因为文教授的电话是昨天下午打来的,快的话可能明天就能回秋平了。
所以他得走了,就算许昌明告诉她了自己的存在,那也只是个模糊的信息,无法实锤。
但如果让文教授亲眼见到自己住在这里,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希望许念能劝得动她妈,别让她再执迷不悟了。
周奕翻了个身,想着自己也没什麽东西,明天早上收拾下就行了。
又过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马上就要睡着了。
突然就被一阵剧烈的敲门声给惊醒了。
大半夜的,有人在敲许念家的入户门!
同时还有人大喊:「周警官!周警官!」
「陈思?」
周奕瞬间睡意全消,蹭地从床上跳了起来,一个箭步冲出去开门。
许念也被惊醒了,披着衣服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周奕一开门,门口站着的的确是陈思,精神恍惚,满头大汗。
「周警官!我————我想起个事!」
许念家的客厅里,神色憔悴,精神恍惚的陈思身上披了一条毯子,是许念拿来的。
周奕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现实生活里,周奕其实没怎麽见过PTSD患者,因为这种病不是精神失常,不会时刻发病,即便有些人有,偶尔接触也不会很明显。
但这回,周奕算是见识到了。
陈思的PTSD绝对属於严重那一类,毕竟负罪感加上惨死的被害人的心理冲击是不可估量的。
几天没见,他整个人就跟脱了一层皮一样。
「你有几天没吃药了?」周奕坐在他对面问道。
「从————从那天开始,就没吃过————」
「说说吧,想起什麽了?」
陈思捧着手里温暖的水杯,身体微微颤抖着说:「女————女人————」
「女人?」周奕猛地一惊,追问,「你见过凶手?」
「我————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凶手————」
「什麽意思?」
「那天,我答应了念念买完汽水就去陪她————她还说想喝橘子汁,小卖部得过马路————我过了马路往小卖部走的时候,刚好有个女人从里面出来,跟我擦肩而过。然————
然後我就闻到了一股味道,我之前一直没想起来————」
周奕问道:「香水味?」
陈思摇了摇头,抬头道:「不是香水味,是————」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许念,有些犹豫。
但最後还是说了:「是男性精————液的气味————」
周奕瞬间感觉如遭雷劈,激动地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问道:「你确定吗?」
陈思表情有些尴尬,但点头点得很用力。
看他的眼神,周奕瞬间就理解了,男人怎麽可能闻错这种味道呢,尤其很多男生十来岁就已经学会手艺活了。
「你为什麽觉得这个味道有问题?」
陈思痛苦地低下头去:「我偷听过我爸妈说话,他们说,念念被畜生糟蹋了。那时候我不懂具体什麽意思,後来我懂了,所以————」
「明白了。你还记得那个女人长什麽样吗?穿的什麽样子的衣服?」
「我————没看见她的脸,当时太阳有点大,我是逆着光的。好像————穿的是黑色的衣服,但我不太敢确定。」陈思问道,「周警官,我现在这种状态————提供的证词,法律上似乎不具备效力吧?」
「你现在是神志清醒的就行,而且这个也不算给法院的供词,而是线索!」
「陈老师,你还有什麽其他要补充的吗?」
陈思摇摇头:「没————没了————这个信息————能对你们破案有用吗?」
周奕激动地说:「有!太有用了!」
「许念,你照顾下陈老师,如果有必要,也可以叫个救护车。我得去单位了。」
许念点点头。
周奕跑回房间,一边换衣服一边给陈严打电话:「严哥,喊上他们俩,办公室见!有重大线索!」
然後,换好衣服的周奕拿着车钥匙匆匆离开了。
屋里就剩下了陈思和许念。
「陈老师,你还好吗?要不要送你去医院看看?」
陈思摇摇头:「没————没事儿,我得回去吃药了————」
「那我扶你回去吧。」
「我自己能行,打扰你休息了。」陈思满脸歉意地说。
「你的事,周奕跟我说过了,我也没想到,原来你还背负着这样沉重的东西。」许念
有些凄凉地笑了笑,不知道是在笑陈思,还是在笑她自己。
「你放心,有周奕在,他一定会还李念一个迟来的公道的。」
陈思见许念语气坚定,问道:「真————真的吗?」
许念点了点头道:「他很厉害,相信我。」
陈思失神地看着许念,因为提到周奕的时候,许念眼里有光。
「好。」
「走吧,我送你回去。」
「谢谢你,许法医。」
「工作的时候才称职务,现在喊我名字就行。」
许念扶着陈思,把他送回了家,按照他说的从柜子里找到了他之前藏起来的药,然後给他倒了杯水,看着他把药吃了下去。
吃了药,陈思的精神状态似乎稳定了一些。
当然不可能是药物立竿见影,更多是一种心理依赖起作用了。
就是类似安慰剂效应。
「陈老师————我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陈严他们就住在秋平市局附近,接到周奕的电话之後,立刻把陆正峰和张金伦给喊了起来。
三人先一步回到了办公室。
此时已经是半夜了,除了值班室还亮着灯之外,就只有他们那间位置偏僻的办公室里亮起了灯。
在他们亮灯後不久,隔壁小二楼的楼上,一间办公室也亮起了灯。
一道人影,透过窗户,看着他们办公室里透出的孤独灯光。
周奕在前面的电话里,已经告诉陈严要查什麽了。
查李念家小区马路斜对过的那家小卖部的信息,查小卖部老板的身份信息。
当年专案组的资料里,应该是有相关信息的,但也只是边缘信息。
周奕记得,好像是警方在确认少年陈思说的话是否属实的时候,找过小卖部老板确认。
同时也顺便问了下小卖部老板,是否见过什麽可疑的人。
周奕让他们查记录,自己则并没有直接回秋平市局。
而是驱车前往了李念家所在的小区。
上回他和陆正峰去过,但当时主要是去找左邻右里了解情况的,没留意过周边商铺的情况。
虽然他估计大概率这家小卖部已经没有了,但保险起见他还是得去实地确认一下。
深夜的秋平街口,几乎一个人都看不到。
大部分地方也都是没有路灯的,只有车灯照亮了有限的视野。
来到这个小区的大门口,里面一片漆黑,偶尔有零星的灯光。
再往马路对面看,是另一个小区,沿街有一排门面房。
周奕从车里拿出手电筒,一边照一边找。
有一半的店铺是空的,剩下一半店铺,周奕来来回回找了,没有小卖部,倒是有一家超市,占了三四个店面,是这一排里面最大的商家了。
周奕无法确定这家超市是不是和以前的小卖部有关,只能记下超市名字之後,驱车回
到市局。
陈严这边,他们翻到了当初的笔录。
很简短,就是民警找到小卖部老板询问见没见过少年陈思,确认他是不是来买过汽水o
以及有没有见过什麽可疑的人。
「这个老板叫刘文超,他不认识李昭和吴丹丹夫妇俩,对李念这孩子也没什麽印象,这点专案组当初通过左右商铺证实过。」陈严把当初的笔录递给了周奕。
周奕接过来看了看,非常简短的对话,刘文超确认了陈思买汽水的事,以及表示没见过什麽可疑的人。
因为那个时间段,天气热,生意少,他也没有多留意外面的情况。
然後就没了。
如果陈思的记忆是真实的。
那麽那个从小卖部里走出来的女人,就是周奕一直怀疑的那种可能性。
这个女人刚从小卖部里,取得了男人的津液。
津液刚离体的时候,气味才是最重的。
所以只要陈思的记忆是对的,那就说明这个老板刘文超说谎了!
他和那女人什麽关系?
那女人在店里做了什麽?
「刘文超当年采过血吗?」
张金伦和陆正峰说:「正在找,当初采血的人太多了。」
陈严和周奕立刻帮忙一起找,因为都是一张一张的单子,得一点一点地翻。
过了一会儿,张金伦喊道:「找到了,刘文超的验血报告在这儿。」
周奕接过来一看,果然姓名写着刘文超,年龄是三十九岁。
周奕一看,脸色一变。
「对不上?」陈严问。
周奕点点头,双眉紧锁:「刘文超是0型血,但现场遗留的提取物是A型血,对不上————」
「怎麽会这样————」
「现在怎麽办?还要找这个刘文超采血吗?」
周奕犹豫了,血型不对,DNA百分之百不可能对,这是基本逻辑。
「这个刘文超的户籍资料有吗?」
四人一通找,发现没有刘文超的户籍资料复印件,不知道是遗漏了,还是因为血型对不上,这人不在後续侦查范围内。
「去找值班民警,帮忙查下底册,看下属地派出所,我们直接去。」周奕说。
「我去。」陆正峰嗖的一下就跑了出去。
凌晨三点四十多,整个秋平市都沉睡了。
万籁寂静,黑夜茫茫。
只有一辆警车,在夜色中疾驰。
四道身影,从车上下来,敲开了已经上锁的小区大门,然後打着手电筒长驱直入,按照门牌号找到了目标。
砰砰砰
砰砰砰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惊扰了周围人的清梦。
屋里,灯亮起,有人慌张地问道:「大————大半夜的,谁啊?」
「是刘文超家吗?开门,我们是公安局的。」
「公————公安局?」里面的人一听,赶紧打开了门。
一个头发半白的中年男人,满脸紧张,眼角还带着眼屎,看着门口的四人问道:「你————你们找我干啥呀?」
「你就是刘文超?」
「我————我是刘文超————」
「你是不是有个儿子,叫刘斌?」
一听刘斌两个字,里屋一个中年妇女立马跑了出来,激动地问:「俺家小斌咋啦?他出啥事儿了?」
「你是刘斌的母亲?」
中年妇女连连点头:「是,刘斌是我儿子啊,他怎麽了?是出啥事了,还是犯事儿了
?」
「你们先别紧张,他没出事也没犯事儿,我们找他只是想向他了解一些情况。」
尽管警察这麽说了,但老两口还是胆战心惊。
「他人现在在哪儿?」周奕问道。
刘文超说:「在————在省城打工呢,我儿子去省城都得十年了啊。」
省城吗?周奕心说,那倒省力了。
「你们知道他省城的具体地址吗?」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摇摇头:「我们没去过。」
「电话有吗?」
「有————倒是有,但那是他干活的厂里的电话,只能白天打,晚上找不着他。」
周奕看看时间,快再过两个小时就天亮了。
「那先把号码给我们。另外,刘斌什麽血型,你们知道吗?」
「不————不知道啊————我们家小斌身体很好的,从小到大都没怎麽生病,所以没验过血。」刘文超回答。
周奕把目光看向了一旁的中年妇女。
中年妇女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啊,啥是血型?」
这时刘文超开口了:「你咋那麽虎呢,你咋就不知道,前年你动手术,要输血,医院不验咋给你输啊。」
然後扭头对周奕说:「警察同志,孩子她妈是A型血,我————我是0型血,十来年前还是你们警察带我验的呢。」
三个小时後,二十九岁的刘斌,去上班的时候,被早已等在厂门口的警方给带走了。
上午的八点二十六分,周奕接到了向杰打来的电话。
告诉他,经检测已确认刘斌的血型为A型,血样也已同步送实验室进行DNA检测。
人现在已经按照周奕的要求控制了起来。
而接电话的周奕,正在秋平火车站等车。
他把陆正峰留下,自己带着陈严和张金伦,坐最近的一班火车,赶回省城!
直觉告诉他,519专案这座不化的冰山,因为一条裂缝,要被扒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