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沉在海水中。
上面就是伯爵城的港口。
巨大的货船从上方的水面缓缓而过,在卡洛斯的视野中,便只能看到一只只巨大的梭形阴影。
他努力按照《化龙法》修行,每一个步骤对他来说都十分艰难。
距离他得到龙神的恩赏、拿到《化龙法》和《龙侍职业者守则》,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他还没有入门。
可他一点也不气馁。
他是伯爵城的首富,当然也接触过一些隐秘的世界,他也曾听那些术士们说过,绝大部分术士,跟随老师开始学习,往往要经过三个月到半年,才能释放自己的第一个术法。
而那些术士学派的修炼法门,也是五花八门。
但也正是这些修炼法们,启发了卡洛斯,所以他从一个月前,就每天雷打不动地沉入海中修炼至少两个小时。
他觉得:龙是生活在大海中,既然是「化龙」,那当然在海水中「体会」龙所生存的
环境,对於修炼大有帮助。
这是一个术士流派的「模拟修炼法」。
万幸他所侍奉的龙神是东方龙。
如果是西方龙,那些传说中,巨龙们可是喜欢住在火山中——————
你还别说,这法子还真有些用处。
卡洛斯就觉得,自己修炼起来,倒是越来越顺畅了。
每一次他都深吸一口气,然後潜入海中,实在憋不住了才浮上来。
後来他发动了自己的金币,请皮匠打造了一整套的工具,用长长的管子接入海底,他憋不住了就通过管子吸一口气。
卡洛斯运转着功法,抬头望着上面货船的阴影,心中忽然有些走神:
进出这些港口的货船、商船,有三成和自己有关系。
其实这已经是一个非常夸张的比例了。
伯爵城是天然的良港,甚至是整个西番在东海岸附近最好的港口之一。
进出港口的船极多。
而城中还有几十位大大小小的贵族。
再加上数量更多的海商——卡洛斯一人独占三成,其余人一起分润其他的七成。
如果没有龙神的支持,这根本不可能。
但卡洛斯仍旧有些不满足。
他忽然幻想了起来,自己如果修炼有成,真的能够化作一条神龙,那麽自己便要直接从这海中跃出去。
亲自封锁港口!
从今以後,不是自己的船,一艘也不准进出!
他又幻想着,自己庞大的身躯在海面上钻进钻出、时隐时现!
卷起巨浪、催动狂风、吞吐雷电!
将那些不属於自己的大船全都打翻、拍碎,全部沉没在这大海中——————
正幻想着,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两侧、一直到脖子,不受控制地蠕动起来!
他猛地意识到什麽,一阵狂喜!
而後便继续运转功法,静静地等待变化完成。
一个多小时之後,他忽然感觉到,胸口因为一直憋气导致的那种胀闷感消失了!
海水从他的脸颊两侧流过,他可以在水中顺畅的「呼吸」了!
他的脸颊到脖子的部位,长出了两副腮!
手背上的皮肤也有些痒,鳞片仿佛要从下面长出来。
卡洛斯身躯扭动,立刻便如同一条活鱼一样,飞快的在水中游动起来。
这种感觉真的是太好了!他一口气游出十几海里,还觉得自己体力仍旧充沛!
他又游了回来,浑身湿漉漉的上了岸。
在他上岸的那一瞬间,他的腮消退不见。
他还是正常人的状态。
而在接下来的全部修炼过程中,他可以随意在「龙形」和「人形」之间切换。
这也是运河龙王参考了许源的修炼经验,进行的一个小改动。
化龙世家修炼的版本,随着水准不断提高,龙的各种特徵会不断地在身上具现出来。
那是因为化龙世家很以自己的身为骄傲,巴不得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在西番,却要遮掩一些。
否则就要被当场「怪物」烧死。
岸上早有手下人准备好一切,卡洛斯洗了澡换了乾爽的衣服,而後心情极佳地回城去了。
卡洛斯对照了一下那些术士跟自己说的情况,三个月入门,自己的资质可以归为「优秀」!
按照他们的说法,半年之间能放出第一个术法就算合格。
他要是能够跟许大人就此问题探讨一下,会被许大人喷一脸的口水!
你所接触的那些术士,都是隐秘世界的最底层!
西番的隐秘世界,也有类似皇明「货与帝王家」的说法。
他们需要有「资助者」,为自己提供各种条件,辅助自己修炼。
但术士们首选仍旧是贵族。
只有那些真的找不到贵族支持的术士,才会考虑卡洛斯这些有钱的商人。
卡洛斯三个月入门,根据许大人的经验,如果放在皇明,他在化龙世家中,基本就属於被放弃的角色。
你居然还挺自豪?
但卡洛斯并不知道这些,他回到了庄园中,刚下马车,管家已经在一旁迎接:「老爷,您回来了。」
卡洛斯问道:「孩子们在家吗?」
管家笑道:「小姐和少爷们今天跟着小伯爵出城游玩去了。」
卡洛斯皱了皱眉头。
最近这段时间儿女们和准女婿之间的,走得太近了一些。
马特奥好像忽然变了一个人,完全不像以前那样纨絝。
甚至卡洛斯还专门请人打听了,马特奥已经很久没有跟他的那些女朋友们联系了。
甚至因此还招致城内那些贵族子弟们的嘲笑,嘲笑马特奥居然为了一个商人的女儿,真的洗心革面!
这群纨絝们脑回路清奇,竟然都觉得这是一种耻辱!
卡洛斯开始有些怀疑,可是慢慢的他也没有发现马特奥有向自己女儿借钱之类的行为,也就慢慢的放松了警惕。
但是今天,听说他们又一起出去玩了,他心中不知为何,又生出了一股不祥之感。
「家里有谁在?」
「只有夫人在。」
卡洛斯皱了一下眉头。
他终於修炼有成,迫不及待地想要传授给自己的家人。
可是他跟妻子的感情虽然很好,但总会下意识地「轻视」妻子,觉得她没什麽能力。
恐怕是修不成《化龙法》。
他想传授给妻子《龙侍职业者守则》。
卡洛斯发迹之前,妻子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
丈夫不能带钱回来的时候,她也会像其他的家庭主妇一样抱怨,指桑骂槐地打孩子出气。
偶尔也会埋怨丈夫没用,自己嫁错了人。
卡洛斯发迹之後,没有了这些生活压力,她也跟着变得温和贤淑起来。
早期的社交场合,她陪在丈夫身边常常会出丑。
後来经历的多了,也就学会了那些所谓的礼仪。
但在卡洛斯看来,她对於自己的事业没有任何帮助。
卡洛斯外面也有好几个情妇了,但他从未想过离婚。
他对妻子有感情,但这种感情并不干扰他的判断。
他觉得自己修炼《化龙法》整整三个月才入门,妻子肯定是修不成的,那就给她简单一些的《龙侍职业者守则》。
但对於自己的孩子,卡洛斯却是不管他们有没有这个能力,一定要修炼《化龙法》!
我的後代必须是「主人」,不能是「侍者」。
卡洛斯走进了自己的卧室,郑重地关上门。
妻子激动了一下——卡洛斯已经好几年没碰她了。
但卡洛斯要做的,却不是她猜测中的事情,但却让她更加惊喜!
马丁娜和弟弟妹妹们跟着马特奥在城外玩了一整天。
跟着小伯爵出去,和他们自己出去玩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他们很有钱,几乎一切事情,都可以用钱来摆平。
但跟着马特奥,是不需要去摆平,因为不会出现任何问题,所有人都在想方设法地讨好他们。
这极大地满足了年轻人的虚荣心。
天黑之前,姐弟们进了门,还在兴奋地说着今天遇到的各种「趣事」。
他们口中的趣事,其实全都是,这个城门口的侍卫队长,在他们进出城门的时候,带着所有士兵恭敬地列队敬礼。
那个税务官再看到小伯爵的时候,不但不收他们的税金,还贴心的为每人送上「小礼物」。
卡洛斯忽然从楼上下来,马丁娜赶紧带着弟妹们问候:「父亲,您今天过得好吗?」
卡洛斯也露出了笑容:「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对孩子们招手:「跟我上来,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个惊喜。」
孩子们满怀期待跟着父亲上楼。
一个小时之後,卡洛斯给孩子们准备的「惊喜」,变成了卡洛斯自己的「惊吓」!
卡洛斯传授给他们《化龙法》。
四个孩子在一个小时内,全都修成了!
刚才他传给妻子《龙侍职业者守则》,妻子学了但几个小时过去,并没有修成。
卡洛斯毫不意外,自己都修了三个月,这《龙侍职业者守则》虽然简单一些,但本身能力就不如自己的妻子,估计至少也得三个月。
可是孩子们一个小时内,就全都修成了!
入门的标志都是从脸颊到脖子,长出了鱼一样的腮。
马丁娜是第一个,她询问父亲:「爸爸,我好像入门了——
卡洛斯当然是不信的,但仔细检查之後发现是真的!
他惊喜的同时,不免也有些受打击。
我的女儿是个超级天才?!
但————一个小时和三个月,这就是我和超级天才之间的差距吗?
而後一个接一个,四个孩子全都在一个小时内修成!
卡洛斯就觉得不对劲了!
生出一个超级天才,那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
两个,更加骄傲。
三个————卡洛斯的尾巴能翘上天!
但他只有四个孩子,四个孩子全是超级天才?!
百分百的超天率?
卡洛斯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而且等到最小的孩子入门,正好是一个小时,但马丁娜其实半个小时就入门了。
剩下这半个小时,她仍旧在修炼,随後她抬起双手:「爸爸,这算是什麽水平了?」
卡洛斯刚看过小儿子脸上的腮,心中正惊疑不定,转头一看大女儿的一双人手,已经变成了龙爪!
他身躯一晃险些没站稳!
这就已经一阶了!
运河龙王要在西番传法,那就一切按照西番的习惯改编《化龙法》。
只是跟後世的职业者有一点区别,《化龙法》仍旧要从「入门」开始,然後才是一阶。
职业者一般是就职就直接一阶了。
卡洛斯不知道自己还要多久才能一阶,可是大女儿这速度明显不正常!
正在这个时候,他的大儿子笑着说道:「爸爸刚才说了,除了腮之外,再有一处地方出现龙化的迹象,就是一阶了。
大姐你这是一阶。
我感觉我也快了————」
他说着伸出自己的双手,卡洛斯看到他的双手的确也有了龙化的迹象!
小儿子最是不服气,脱口而出说道:「大姐你修炼得最快,一定是因为姐夫偏心,给你吃的秘药最多,要不然我一定不会比你慢————」
哥姐们立刻一起用严厉的目光制止他乱说,但话一出口,卡洛斯的神色就变了,厉声喝问道:「秘药?什麽秘药?
马特奥给你们吃了什麽?」
马丁娜还想敷衍过去:「没什麽的,爸爸,就是一些普通的药物,可以让我们身体更强壮————」
「马丁娜!」卡洛斯眼神凶狠得像饿虎,狠狠地盯着自己的女儿:「你以为我是蠢货吗?
你们不说实话,以後就不是我的孩子!」
「爸爸!」马丁娜这次真的怕了,可怜兮兮地说道:「是马特奥不让我们说,他说这是隐秘世界的规则————」
「隐秘世界的规则是,绝不轻易向普通人展示隐秘的力量。」卡洛斯说道:「但我现在,已经是隐秘世界的一员了。」
马丁娜有了这个所谓的「理由」做藉口,便也过了心理关,觉得自己并不是对未婚夫失信:「马特奥给我们喝了一种特殊的秘药,他称之为龙血秘药」。
虽然不是用真正的龙血调配的,但是可以全方位增强我们的所有素质。
据他说这些素质包括:体质、悟性、抗毒性,甚至我们的灵魂也会受到加强,哪怕是遇到了一些低阶的恶灵,也不用担心受到伤害。」
马丁娜急忙又解释了一句:「爸爸,马特奥他爱我,这是真的!
他已经是一位强大的术士了,而术士的寿命十分漫长。
他想要让我能够一直陪伴着他,所以给我喝了这种秘药,他想要带我一起成为术士。
但我又————舍不得弟弟妹妹们,所以马特奥咬牙也给他们喝了。
这种秘药十分珍贵,他真的花了很多钱,很多精力,才炼制出了这些秘药。」
紧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我并没有忘记您和妈妈,只是我们都担心,你们不会相信,所以想要等我们都成为术士之後,证明给您看,然後我们再为您和妈妈准备秘药。」
大儿子也忙着给姐姐作证:「我们喝了秘药之後,的确身体越来越好。
我其实偷偷试过,我可以单手抓起一个成年男人!
您让我们修炼这《化龙法》,我们是不知道龙血秘药对於悟性的提升这麽强,如果知道,我们会稍微收敛一点————」
二女儿又是感激又是羡慕,也说道:「多亏了大姐,嘿嘿,她把小伯爵迷住了,否则我们绝没有机会喝下这种强大的秘药!」
马丁娜最後说道:「马特奥说,这种秘药完全发挥药效,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我们都还差了几天。
等到秘药完全发挥作用,我们的全部素质被提到了最高,他就会传授我们术士的修炼
方法,马特奥说,他的这门学派,在术士中十分强大————」
卡洛斯听着听着,脑子里就有一个声音开始低语,而後声音越来越大,最後变成了咆哮,吵得他双目赤红胀痛,脑子里好像被一场风暴肆虐,已经有些无法思考了。
原来我所追求的神秘力量,这麽容易就能获得吗?!
可我为龙神付出了那麽多,甚至压上了这十几年来,我积累的全部财富,才被恩赏了那两本书。
但我修行艰难,龙神不闻不问,不管我怎麽恳求,祂也没有进一步帮我——————
十几年前,伯爵城的那个搬运工,其实从未改变。
他始终没有安全感。
最初他是不想被饿死,温饱之後他为龙神做事,却总是遭遇各种阴谋算计。
或者更直接杀手暗杀!
这十几年来,城中各方势力、大小贵族都对他下过手。
他知道自己是不会被饿死了,但说不定什麽时候就会被杀死。
他也见识到了神秘的力量,因而非常渴望获得这种力量。
只有获得了这种力量,他才能有真正的安全感。
可是他苦苦寻求十几年,自己的女儿却只因为一场联姻,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
而且看起来————比自己得到的那种,还要强大!
卡洛斯的脑海中,有个喧嚣的声音不停地吵闹、咆哮:你就是个可怜的小丑!
他对龙神的信仰正在一点一点地崩溃。
严格来说,他和龙神之间其实不算是信仰。
更像是一种「交换」。
龙神只有在他做出贡献的时候,才会赐下恩赏。
龙神也没有传给他任何的「教义」。
所以卡洛斯并不会像某些大教的信徒那样,不管遭遇什麽,都会觉得,这是生命对我的考验。
不管有什麽想不明白的问题,都可以解释为:神明的安排必有深意,只是我的智慧太过肤浅,现在想不明白罢了。
许源就站在一旁的阴影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默默说了一句:「火候差不多了」
这就是许源的计划。
运河龙王因为受到了这个时空,神明的压制和规则的限制,所以不能无限制地恩赏信徒。
但许大人不是神明,许大人可以给的更多!
老祖宗早就告诉後代们,一个至理:不患寡而患不均!
在这种巨大的反差下,有几个人能顶得住,不心态失衡?
但其实许源给的,只是一些丹药。
关於皇明的七大门,根本不可能传给他们。
伯爵庄园中,正在给马特奥上课的马科斯大师,忽然停止了传授,微笑着对马特奥说道:「现在,你需要马上去找马丁娜,告诉她现在就是正确的时刻,他们可以成为强大而神秘的术士了。」
马特奥大喜,立刻起身:「我这就去!」
几个月前,布雷斯爵士找到马科斯,请他帮忙控制卡洛斯的孩子们,以此谋夺卡洛斯的财产,马科斯便全说了他:
我们不需要要挟、欺骗,那样做都是有风险的。
我们不妨「真诚」!
卡洛斯一家如果都成了我的学生,他们一家的一切,当然都是我们的!
而我的,将来都是马特奥的。
布雷斯觉得大师高明!
马特奥很快赶到了卡洛斯的庄园。
许大人不能给卡洛斯太多时间,给卡洛斯时间,就等於是给了运河龙王时间。
运河龙王如果反应过来,进行一些补救,那就又会出现变数。
许源就要快刀斩乱麻,一锤定音!
管家来报告,小伯爵到访。
卡洛斯还处在那种精神即将崩溃的状态中,马丁娜只能自己出去先招待未婚夫,让弟弟妹妹们陪着父亲。
但她出去时间不长,就满怀雀跃地跑回来,激动地说道:「马特奥说了,咱们可以成
为术士了!」
卡洛斯猛地站起来,眼中射出精光,不容拒绝的说道:「我也去,我要亲眼看到这一切,我要验证,这到底是不是真实!」
马丁娜是想拒绝的,但是看到父亲的这个状态她又不敢拒绝————
「好、好吧————」
马丁娜悄悄跟未婚夫说了这事,马特奥却搂住她,轻轻亲吻她的额头:「没关系亲爱的,卡洛斯也是我的父亲,我们没有什麽秘密,需要向家人隐瞒。」
马丁娜感动无比。
卡洛斯家的五人,第一次见到了马科斯大师。
卡洛斯自始至终都不怎麽说话,只是圆睁着一双眼睛,他一定要亲眼看到—他心中还藏着那麽一丝丝的侥幸!
仅仅半个小时之後,随着马丁娜施展出了她人生的第一个术法,卡洛斯彻底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