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良的脸色猛地变了,顺着沈飞的目光,看向夜色中的红梁山。
山体一片漆黑,只有半山腰的厂区亮着几盏昏黄灯光,远远看去,像几只藏在黑暗中的眼睛。
“零号。”
周国良喉结动了动,声音明显低了几分:“你的意思是……红梁山选冶厂这些年一直在往黑梁沟排废水?”
沈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头看向周国良,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情绪:“我的意思不重要。”
“找到污染源,找到排污管,拿到任何人都推翻不了的证据,才重要。”
“接下来的事情你们是专业的,应该不用我教你怎么做吧?”
周国良脸上的迟疑瞬间消失,挺直身体,沉声说道:“明白。”
说完,他转身走向停在土场外的军车,边走边大声下令:“参谋!”
一名防化团干部立即跑了过来:“到!”
周国良一把扯下手套,指着临时铺在车头上的地形图说道,“把红梁山到黑梁沟之间的水系全部标出来。”
“先在厂区上游设背景点,再从村口的苦水沟开始,逆着水流方向向上排查。”
“以五百米为一个初步采样区间,所有支沟、涵洞、暗渠和汇流口,上下游分别取样。”
“现场检测酸碱度、电导率、浑浊度,记录水温、颜色、气味和沉积物。哪里的数值突然变化,就把那一段再一分为二,继续往里缩。”
参谋迅速记录:“是!”
周国良继续下令:“每份水样、土样全部做三份。”
“一份现场封存,一份送军区实验室,一份留作复核。”
“采样时间、位置、天气、经手人,一个字都不能少。每个封口必须有两个人签字,谁敢漏一项,我撤了他!”
“另外派人查附近所有水井。”
“村里的井水、牲口饮水点、庄稼地表土和屋顶积灰,全都取样。”
“明白!”
周国良抬手指向红梁山:“再调两个连,沿着沟渠往上找。”
“重点查看冬天没有结冰的地面、异常潮湿的石缝、发黑的土壤、死掉的草木,还有带白色、黄色结晶的地方。”
“排污口不一定露在外面,很可能藏在废弃涵洞、挡土墙或者矿渣堆下面。”
“发现任何干天仍然有水流的管口,不要碰,先警戒,先记录,先取样。”
他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一下:“要是厂里已经停排,就给我守。”
“守到它重新排为止。”
“是!”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
防化团像一台刚刚完成启动的机器,瞬间运转起来。
军车上的探照灯被卸下。
一只只水质侦检箱从车厢里搬出。
防化兵以班为单位迅速散开,有人走向村里的水井,有人沿着苦水沟向红梁山方向推进,还有人开始登记村民姓名、症状和发病时间。
原本安静的黑梁沟,一下子被军靴声、发动机声和一道道低沉口令填满。
周国良安排完最后一组人,快步回到沈飞面前:“零号,最多两个小时,我们就能把范围压缩下来。”
“只要排污管还在出水,今晚一定能把它挖出来。”
沈飞点了点头:“别只盯着管口,找到管口,只能证明这里有脏水,还要顺着管线找到厂里的阀门、泵房和废水池。”
“最好再拿到他们的给排水图纸、值班记录和排污台账。”
“我要证明的不是水有问题,是这些东西,确实从红梁山厂里出来。”
周国良眼神一凝,随即用力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完,他再次转身,快步追向已经出发的侦检小组。
韩卫东站在旁边,看着一队队防化兵消失在夜色里,又看了一眼沈飞:“那咱们呢,就在这里等结果?”
沈飞摇了摇头:“不等。”
韩卫东挑了下眉:“去哪?”
沈飞拉开军车副驾驶的车门,声音冷了下来:“去贺永昌家。”
韩卫东神情一动。
沈飞坐进车里,继续说道:“这么大一个防化团进了黑梁沟,消息瞒不住。”
“贺永昌只要不傻,很快就会知道。”
“他一旦意识到我们不是来抓王辉,而是在查红梁山厂,第一件事就是毁证据,第二件事就是转移王辉的父母。”
“甚至杀人灭口。”
韩卫东听到最后四个字,眼神骤然沉了下来,没有再问,直接绕到驾驶位。
发动机很快轰鸣起来。
军车调转方向,沿着崎岖山路冲出黑梁沟。
……
一个多小时后,军车驶进固原城南。
这里和黑梁沟完全像是两个世界,道路虽然算不上宽,却铺着完整的柏油,路边竖着电线杆,几栋机关办公楼的窗户里还亮着灯。
韩卫东将车停在一条背风的巷子里,从大衣内侧取出一张刚刚由地方联络人员送来的纸条:“红梁山矿务联合公司第一干部家属院。”
“东边第三排,二号楼。”
沈飞抬头看了一眼前方。
高高的砖墙后面,是一排排整齐的小楼。
门口挂着红梁山矿务联合公司第一家属院的白底黑字木牌,两侧还有两盏路灯。
这种地方在固原已经算得上最高档的住宅区。
大部分普通人还挤在土房和平房里,这里却有独立锅炉房、自来水、室内厕所和暖气。
厂里的普通工人挤在筒子楼,只有矿务系统的领导和少数高级工程师,才有资格住进后面的二层小楼。
院门旁边有一间值班室。
两个矿务公司保卫科的人穿着棉大衣,正在炉子边守夜。
院子里偶尔还有巡逻人员经过。
韩卫东看了几秒,低声说道:“直接进去,肯定会登记,只要门卫往贺永昌家里打个电话,人就惊了。”
沈飞没有说话,只是沿着围墙看了一圈。
韩卫东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子后方。
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
几分钟后,他们已经绕到家属院后墙。
这里没有路灯,墙外是一片荒地,几棵没有叶子的杨树在寒风里轻轻晃动。
沈飞后退两步,借着树影翻过围墙。
韩卫东紧随其后。
两人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院子里很安静。
远处值班室的收音机正在播放地方戏,巡逻人员刚刚转过另一排房屋。
沈飞抬手指了指东侧。
两人贴着墙根快速向第三排小楼靠近。
二号楼的院门没有上锁。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子里,车头还带着没有完全融化的积雪。
沈飞伸手摸了一下引擎盖。
还有余温,人刚回来不久。
一楼客厅没有亮灯,窗帘拉得很严,屋里却隐约传来音乐声,还有女人压得很低的笑声。
韩卫东贴到窗边,朝里面看了一眼,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沈飞看向他。
韩卫东压低声音:“不止贺永昌一个人,有女人。”
沈飞没有在意,绕到侧门,伸手轻轻一推。
门竟然没有反锁,屋里暖气很足,桌上摆着几只空酒瓶,还有没吃完的罐头、火腿和水果。
这些东西在当地普通人眼里,已经算得上奢侈。
两人没有在一楼停留,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走到最里面的卧室门前时,里面的音乐声更加清楚,夹杂着女人含糊不清的外国话。
韩卫东眉头皱了起来。
沈飞伸手握住门把,缓缓推开房门。
卧室里没有开灯。
只有床头收音机的指示灯泛着一点暗红色光芒,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和香水味,床上躺着三个人。
中间是红梁山综合选冶厂厂长贺永昌,两边则是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
衣服散落了一地,床边还摆着两只半空的高脚酒杯。
沈飞扫了一眼房间,走到床尾的靠背椅前坐下。
韩卫东站到墙边。
沈飞轻声说道:“开灯。”
啪!
白炽灯骤然亮起。
刺眼的光线瞬间照亮整个卧室。
贺永昌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下意识伸手去挡眼睛,等看清床尾坐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时,整张脸瞬间变了:“你……你们是谁?”
两个外国女人也被吓醒,尖叫着抓起被子裹住身体,惊恐地缩向床角。
沈飞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神情平静得像是在办公室里等人汇报工作:“别乱喊,会出人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