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飞没有再看炕上的男人,转身看向王德贵,声音压得很低:“麻烦你把村里人都叫出来。”
王德贵一愣,脸上的褶子都僵住了:“现在?”
沈飞盯着他,点了点头说道,“对,就是现在。”
王德贵下意识往院外看了一眼,外面天已经黑透,风刮得土墙边的柴草直响,搓着冻红的手,有些犯难:“同志,这个点家家户户都关门了,再说大家也怕惹事,不一定肯出来。”
沈飞从棉大衣里摸出一叠钱,放到旁边的木桌上:“一人一百。”
王德贵的眼睛一下直了。
三婶子站在炕边,也愣得忘了给男人拍背。
一人一百。
在这个年代的任何地方,都绝对不会是小钱。
王德贵喉咙动了动,脸上的犹豫彻底没了:“我这就去喊。”
他伸手拿起钱,又像是怕烫手似的赶紧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跑,连放在门边的旱烟锅子都顾不上了。
沈飞走出屋子,站在院里,冷风从山沟深处灌过来,吹得他的棉大衣下摆微微晃动。
韩卫东跟出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他压着嗓子问:“你想干什么?”
沈飞看着黑沉沉的村子,开口道:“麻烦你动一下金城军区的部队。”
韩卫东眉头猛地一跳:“要多少?”
沈飞转过头,眼神没有半点玩笑:“要一个防化团,带齐装备过来。”
韩卫东怔在原地,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一个团?”
沈飞没有解释:“对。”
韩卫东盯着他看了两秒,脸上的震惊一点点压不住:“零号,一个整编团三千人,你知道这是什么动静吗?”
沈飞语气平静:“我知道。”
韩卫东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明显急了:“你要这么多人干什么,打仗啊?”
沈飞收回手,指了指脚下这片破败的山村:“带到黑梁沟,我要让他们找点东西,我猜如果王辉真的是查到了一些东西,这就不是一起通缉案。”
韩卫东咬紧牙关,腮帮子绷了起来,几秒后,他猛地转身:“行,我去联系,但调一个团,不是我一个电话就能拍板的事。”
沈飞看着他,沉声道,“你只管往上报,有任何责任,我来承担。”
韩卫东不再废话,拉开院门大步出去。
很快,军车发动机声在村口响起,车灯扫过一片低矮土墙,随后朝村外疾驰而去。
沈飞站在原地,看着车灯消失,才重新转身走回村路上。
大约半个小时后,黑梁沟村中央的小土场上,陆陆续续聚满了人。
有人披着棉袄,有人抱着孩子,有老人被儿子搀着过来,还有几个男人一边咳一边低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王德贵跑得满头是汗,站在人群前喘着粗气喊:“都别吵,部队上的同志给大家看病,也问几句话,有咳嗽、胸闷、眼睛疼、娃娃肚子疼的,站左边,没毛病的站右边。”
人群起初还有些乱,可一听每人能拿一百块,所有声音都压了下去。
沈飞站在煤油灯旁,目光扫过人群。
很快,
左边站出来一大片人。
老人、女人、孩子、青壮年都有。
有些孩子脸色蜡黄,脖子细得厉害,肚子却鼓着。
几个老人咳得弯下腰,眼角被呛得通红。
沈飞一个个看过去,脸色越来越阴沉。
这不是偶发病,一定是跟水源有关,而他要防化团的人手,就是要在最快时间,挖出可能的感染源。
只有在今夜把所有证据做实了,明天才不会给矿场翻盘的可能性。
这时,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拽着母亲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沈飞:“叔叔,我们真的得罪山神爷了吗?”
土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几个老人低下头,不敢看沈飞。
沈飞蹲下身,看着那个孩子发黄的小脸,声音放轻了些:“没有,当然没有。”
小男孩眨着眼:“那为啥我们都咳嗽?”
沈飞抬手,替他把被风吹歪的棉帽扶正:“不是你们得罪了神仙,是有人想赚钱想疯了。”
两个小时以后,沈飞把左边那一片村民几乎全都看了一遍。
他没有仪器,只能靠症状判断。
老人咳喘,胸闷,眼睛刺痛。
青壮年长期乏力,指甲发灰,牙龈边缘有异常色泽。
孩子脸色蜡黄,发育明显慢,有几个还反复说肚子疼。
这些症状单独拿出来,或许能解释成穷、冷、营养差,可整个村子成片出现,就绝不正常。
沈飞站在土场边,抬头看了一眼红梁山方向,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很淡的刺鼻味。
就在这时,远处山路上忽然亮起了一串车灯。
先是一辆。
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很快,车灯连成一条长龙,沿着弯弯曲曲的土路往黑梁沟村压了过来。
村民们顿时慌了。
有人抱紧孩子,有人下意识往后退,还有几个老人脸色都白了。
王德贵也吓得不轻,赶紧跑到沈飞身边:“同志,这是咋回事啊?”
沈飞看着越来越近的车队,声音很稳:“别怕,是部队。”
没过多久,第一辆军车停在土场外。
车门拉开,韩卫东从副驾驶跳下来,脸上沾着一路风尘,眼里却透着急色。
他快步走到沈飞面前,压低声音:“人给你带来了。”
说完,他侧身让开。
后面走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军官,穿着厚军大衣,肩背很宽,眼窝有些深,一下车就先扫了一眼聚在土场上的村民。
那一眼过后,他的脸色明显变了。
韩卫东介绍道:“金城军区防化团团长,周国良。”
周国良大步上前,抬手敬礼:“零号,周国良奉命带防化团赶到,早就听过你的名字,没想到第一次见面是在这种地方。”
沈飞回了一个礼,没有寒暄,直接指向土场左边那一片村民:“周团长,你先看看他们。”
周国良眉头一皱:“什么情况?”
沈飞声音很低:“你看他们像不像长期接触了什么东西。”
周国良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转身朝村民走去,边走边摘下手套。
防化团几名军医和技术干部也迅速跟上,打开随身箱子,拿出手电、记录本和简易检测器具。
周国良先看了几个咳得最厉害的老人,又蹲下身检查两个孩子的眼睑、指甲和口腔。
“咳了多久?”
“刮风的时候是不是更厉害?”
“肚子疼是不是反复发作?”
“井水有没有怪味?”
“屋顶、院墙上是不是经常落灰?”
村民一开始还怕,王德贵在旁边劝了几句,又看见是部队的人,这才陆续开口。
十几分钟后,周国良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吓人,快步回到沈飞面前,手里还攥着刚记下的几页纸。
韩卫东看他表情不对,立刻问:“怎么样?”
周国良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了一眼那些村民,声音压得很低:“不像普通病。”
沈飞看着他:“说具体点。”
周国良吸了口冷气,脸颊绷紧,低声说道,“像长期重金属暴露,可能有铅、镉、砷一类东西,也可能伴着含硫废气和矿粉尘刺激。”
“孩子肚子疼、发育慢,老人咳喘、眼睛刺痛,青壮年乏力,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
“可这里不是战场,也不是化工泄漏区,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出现这种情况?”
沈飞看向红梁山方向,沉声问道,“对啊......这里不是战场......可如果有人把我们的同胞当成倭国人整,长期往这片沟里排东西呢?”